“小雪已晴芦叶暗,长波乍急鹤声嘶。”北国飘雪,南城落花,可谓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岁次丁酉,节令已过小雪,天气还是风和日丽,我和一老师相邀同游五店市,逐欣然而往。此时,一地落花,看似零落,却犹如能看见曲于枝头开满了的花朵明媚地书写着季节的变换。这尘世间,人如花,花开无语,花落无声,都有它的宿命。此刻,我没有杂念,一尘不染。
决定一座城市气质,不仅是它的文化内涵,更重要的是不能太低调。近年来,晋江经济迅速发展,高楼林立,大厦比肩,一跃成为蜚声国内外的“品牌之都”。而五店市则修缮翻新后保留了历史风貌,更多地糅合了古厝、番楼和中西合璧的建筑群拔地挺立,如雨后春笋般密密麻麻立于青阳,既流露新奇的异域风光,也洋溢着浓醇的闽南风情。其观阡陌交错、逶迤蜿蜒的五店市,延伸着闽南文化,延伸着侨乡风骨。这些古建筑让人神思萦绕,这幢幢深邃厚重幽深曲折,关不住的是历史气息,流淌不止的是时间碎片,看不完的是人文景观,演不了的是人间悲喜剧,钟鸣鼎食,笙歌夜夜。时间将它定格了,岁月沧桑,苔痕点点,坚硬如铁的石砛也会裂了痕,金碧辉煌的彩绘也会脱了胎。正是如此,当你穿街走巷,与它同喜悲,同忧同乐,与它完成了每一个历史细节,与它完成了一个家族的兴衰与末落,演绎出一个个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故事,塑造出一个个栩栩如生、可悲可叹的历史人物。此时此刻,一阵鞭炮声让人又回到了现实。街头更见闹热,触目可及的是琳琅的商铺和小吃,摊位比列,叫卖声起,茶社人满,酒楼声哗,呈现出一派繁华和生机来,我不禁想起了张择瑞老先生笔下的《清明上河图》,这条街还真有点像似北宋汴梁城的况味呢。萦绕于耳的且是熟悉不过的闽南话,比肩接踵的是亲切好奇的背包客。处处透着新鲜,时时皆有活气。一阵阵的足音走来,一番喧嚣一番闹热,又一阵阵足音远去。来者自来,去者自去。
绮年梦痕,情景清新如昨。往事是人生过去的风雨,是一段段记忆不褪去的厚重,是五店市在那些凝结着历史沧桑的味道,是记录着五店市别样动人风骨的画面。据清道光年间修的《晋江县志》和《青阳蔡氏族谱》分别记载:在泉城之南一十五里,“街巷市廛”还称“吴店市”,下注“在二十七都”,魂磊呈奇,绿阴深秀,坦阿周护,土沃泉甘,脊脉迤逦,则南祖罗裳而紫帽左次,诸峰屹崎朝对,涵容洽日,东瞰沧海,而百里溪西出之派,延通湾环。盖其地为水陆之交会,秘灵之藏也。五店市是神圣的代名词,肌里格局、疏密有致的传统街区除了别具一格、鳞次栉比、众彩纷呈的古厝、番楼之外,还可体验“一街烟火半街仙”的气息,抬头就会被带入历史沧桑,也只有这一刻,人们似乎靠佛性近了一些。看,那三街四巷就是一条行神的街,堪称为闽南民间信仰之“大观园”,街区内包括有香火萦绕的石鼓庙、祖佛祖公,青阳人杰的蔡氏宗祠、忠孝传家的庄氏家庙等一十余处民间信仰与宗教文化活跃场所,供奉着观音菩萨、土地公、城隍爷城隍夫人的民间信仰“大咖”,也有顺正大王、陈金李夫人、二夫人妈、虎师爷等地方保护神,在世俗化过程中,出现佛、道以及杂神共祀一庙或一堂的奇观。小庙,无僧无尼,亦有香客盈;小堂,无钟无磐,且有诵经声。记得曾见一寺庙有一楹联刻有“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路人,晨钟暮鼓警醒世间名利客。”读起来朗朗爽口,又极富哲理,启迪芸芸众生。
水是山的故事,海是帆的故事,五店市是神的故事。五店市也是一条包容的街区,它展现了善于接纳海内外多元文化、多元宗教的包容精神,太平安好,永不失秩。同时还体现出民俗多样化的生活习俗以及博大精深的文化底蕴。一个所在可以有多个不同的地方保护神,因为保佑健康平安、渴望美好生活是民众共同的追求。如今不少民间信仰延伸的民俗还在街区里保留和传承着。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以及不断扩大扩张,又增加了些许保平安保生意的信仰,如行船的有妈祖信仰;做生意的有关帝信仰;以及“聚财吉兆”的商神张真君信仰;让闽南地区商业文化平添了无数色彩。每逢节庆,远亲近邻,咸来礼问,这里祭神谒祖者,看戏者,烧香礼佛者,三五成群,煞是闹热辉煌,娱人娱神,乐在其中,不一而足。
“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瞧,佛祖主公内的观世音菩萨手执净瓶与杨枝,表示菩萨普救世间的广大悲行。三界火宅,众生心中充满热恼。观世音菩萨能体察众生的苦痛,时以瓶中的甘露水遍洒世间,使处在热恼中的一切有情人皆获清凉。在佛教的众多菩萨,观世音菩萨也最接地气,为民众所熟知和信仰。所谓“家家阿弥陀,户户观世音”。分布在五店市各角落的土地公庙,就是古代的“社庙”。周代祭祀土地,名曰“社祭”。土地公被奉视为财神与福神,民众相信“有土斯有财”。每逢初二和十六,五店市里的店铺商家必须敬祀“福德正神”土地公,以祈人安、财旺、年丰。土地公庙分布广泛,不论城乡,常常立于路边,尤其是街巷转弯处,便可见小小的一间。石鼓庙里的顺正大王信仰始源于宋代,顺正大王坐化之后英灵显现,功勋卓著,民众塑金身祀为“本宫公”。在五店市朝北大厝围墙之外供养有“虎帅爷”,神龛里供有一尊蹲踞在莲花之上的老虎,人称“虎爷宫”。相传,在五店市一带,民众常遭遇虎患,有一天,土地公路遇拦路虎,便用拐杖在其虎头轻轻敲了两三下,老虎遂伏地受教,土地公与老虎约法三章:“人畜无伤,小禽任尝;归返山林,巡佑四方;设庙以祀,犒赏琼浆。”自此,周围百姓尊虎为神灵,建庙四时敬祀。
曾有人认为,中国人的家族制度在某种精神意义上相当于宗教。的确是这样,一个家族如宗教的形成和发展就像一棵蓬勃生长的树,先是发芽,然后便是分杈、再分杈。树枝与树枝之间,叶子与叶子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宗祠对于我来讲,总是从周遭开始,如同宣纸上的一滴墨,一点一点渲染开落去。“一庙双祠山嵣连,一街七片五店市。”五店市不阔也不长,却是藏龙卧虎,住过很多重量级的大人物。有一座高大庄严、以文名世的庄氏家庙,规模壮伟,美轮美奂,祠宇正当阳山之中,北对泉州,清源山如同案桌,开元双塔如同案顶一副烛台,风水极佳,可谓“温陵山水万重,尽收入吾家眼界;青阳烟火千户,独占此高峰顶头”。自成化十年(1474年)族人庄荣首中举人至明崇祯间,庄氏家族俊彦济济,簪缨蝉联,历代出了进士13名,举人14名,贡生4名,在清代又有进士2名,举人5名,贡生4名,尤其明嘉靖八年金马玉堂出了庄用宾、庄一俊、庄壬春,“一榜三龙齐奋,五科十凤联飞”。文名官声,均实实在在地赋予了五店市更多文人意蕴和文化价值,亦经五店市增添了厚重的历史感。忠厚传聚远,诗书继世长。五店市历史名人宅邸众多,再如富丽堂皇的蔡氏宗祠建于宋熙宁间,历代葺修,建筑面积1300平方米,祠堂厅堂亦开三门,面阔三间,进深三间,轩敞宏阔,鎏金错彩,十分华丽。宗祠门口抱柱长联“脉由济阳分支莆阳派衍青阳好就三阳开泰运,裔出周代肇基唐代官封宋代长绵百代振家声。”概括了青阳蔡氏的渊源和长盛不衰、分炉不断。内立有“孝恩堂”的神龛一座,龛前两侧有嵌含着文气纵横和闳肆笔法的联对为“论德论功论爵,尊尊亲亲,千年公道如见;自唐自宋自今,子子孙孙,一脉忠厚永存。” 厅堂悬匾,层层叠叠,显赫荣耀,摇曳生辉。阐明了立功、立德、立命是宗族中受人尊崇的条件,训诫子孙以忠厚为本,踏实做人,震彻心扉。在闽南地区,一般家族的厅堂,都有一张神明桌,这桌顶供奉神明像,神明的左侧且为祖先牌,这就是有先有后,有尊有卑。一个姓氏、一幅联对是一个家族血脉、精神传承的重要符号,瓜瓞绵延,生生不息。年年诞辰,各姓族人纷纷从四面八荒而来五店市谒祠,祭祀不辍。透过祭祖,人与历史遂可一体。宗族邻里繁复的人际关系、紧密的人际往来,老者安之,少者怀之,亲们信之,将传统的礼仪、传统的价值,一天天、一日日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内化一代又一代家族的文化基因。每年5月11日,庄氏家庙按时庆祝先祖陆终公的诞辰,来自各地的苏黄彭柴曹庄六姓族人共祀。庄氏的百代家风,通过家训、楹联代代相传,它的厚重历史像似留在庄氏家人身上的胎记永难磨掉。五店市,素习诗书,人才辈出,历史名人在此过往,演绎了一幕幕辉煌或平凡的篇章。一大批璀璨耀眼的文人学者,凝聚而成为闽南海滨邹鲁的辉煌人文气象。以至于今,流风所及,朴茂近古,文明绵长,英才辈出。
岁月是一条多情的河流,经生朝向梦想的彼岸,有多少往事如烟,有多少侧影翩然。岁月教会我们懂得如何处理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关系。时间把人生分成三份:一份给自然,一份给内心,一份与人相处。人生一度,白云苍狗。事实上在科技发达如斯的今天,经济规律支配着一切,惩恶扬善,维护公平,使得人们把神明人格化成为一位有情有血有肉有形象之神,孔子说过,“祭神如神在”。儒家式“温良恭俭让”更深植人心,成为闽南的普遍质地。寓教于乐,大化无形,逐陶冶了一代代人的性情。当我们放眼浩渺无垠的太空,而对不可知的无边际的茫茫宇宙,可以感知人类是多么的渺小,蝼蚁般的人类能够在太空中偏安一隅。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始终都是渺小的。从佛学的角度讲,宇宙万物的生命现象,都是因缘集合而生,缘生而起,缘尽而散,在生活中,人与人关系同样如此。中国道家曾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在人和自然之间,我们还有天地两重需要逾越的空间。对于自然,我们应当敬畏,原始的敬畏、原始的宗教。这种对于神、真理以及慈与善的追寻,不是人为培养出来的美德和谦卑,而是超越人类心智的发明。活在于那种境界中,这才是真正的宗教。清寂,是光阴流淌的一道清泉,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一种情怀,它是浮华褪却后的清静,还是尘喧嚣后的高傲。苏格拉底所说:“知道我们的无知,乃是一种智慧。”
用智慧点燃岁月的炊烟,用敬畏托起宗族的摇篮。便于袅袅馨香中逐渐熏陶、逐渐涵养出原始返终与知恩图报的品性。丰碑辉煌,万世敬仰。也许,在五店市面前,每一个人都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五店市不生厌一个人、一群人、一个时代的人,它不加矫饰,不用掩盖,不必表演,于是,人类变换着模样粉墨登场。于是,五店市见证着越来越多的故事或神话……五店市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真实地存在着。一个人可以不信神,但不可以不相信神圣。只要相信神圣的人是会有所敬畏感。从时间的痕迹中我们可以看到物换星移,也可以看到沧海桑田。但无论尘世多么的繁杂无常,寻找一处秘境安放敬畏。对于晋江人来讲,五店市很小,但分量且很重。再未有比五店市更有历史,更有名气,更丰富所在了。因为五店市这样一个大气场,足以恒久长远。以敬畏怀感恩,举头三尺有神明,有了神明,才有为一己之谨小慎微。诚心如铁,敬畏如斯。只有心存敬畏,才有心如静水,心存敬畏是生命种群维系持续的源泉基石,整个自然界才充满生机。岁岁年年,日日如新,敬畏之心一如那天天初升的朝阳那般新亮。
作 者 简 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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