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平词赋悬日月
楚王台榭空山丘
——李白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汨罗江近了!后头的路长,前头的路短。
家国病入膏肓。你把脉、开方。溢着中草药味儿的处方和出具处方的大夫,被楚王撵出宫阙之外。流放,是永无归期的准休假!
泪腺再也提炼不出一滴咸涩,你贪婪地深吸最后半口楚风里蕙草香兰的清馨。哎,谏不了楚王,劝不动同僚,连自己也说服不了。
长发披肩、乘虬驾螭。齐楚燕韩赵魏秦的七雄排序榜,一涂再改。遥对苦旅始发站,郢都越发憔悴。回望离了又想的家乡,整冠三拜。你试图以瘦削的身子骨为楚国的颓波拦起坝埂,把西流的江水撕裂一道决口。怀石投水,以身殉国!
荆楚之橘粗壮的手腕,已托不住颓唐不振的落日。万道碧波,扩散……
一位忠臣,一道河流,一个芦苇青青的节气。相互包容、接纳,没有其他选项的抉择!
扑向水的英姿,更加英姿。纵身一跃,是《楚辞》起承转换最圆润的拐点。
把独醒的头颅,窖藏酒壶;怀才不遇的身子,不使一泓水相忘。楚山楚水,抱头痛哭。越发楚楚怜怜。
在宫殿,竖着,你是栋梁;在汨罗江,横着,你泊不成一叶蚱蜢舟。渐远的行吟路,在回味布帛履忧伤的踢踏。好在你的影子没有溺水,你的精神掷在岸上。
瘦削的芦秆,半垂箬叶绿澄澄的旗帜,默哀。借一只采莲的木盆,泊入《离骚》的字词句章。
以雄黄画额的少女,叩舷而歌。继而,湿漉漉的乡音凝滞了。汨罗江涨潮,而龙舟因此搁浅。人们以枣、莲、米、箬和无尽的怀想包裹粽子,与冥顽不灵的水族兑换你的清癯和孤傲。这是一桩一厢情愿的买卖!
你的血肉之躯太软,芦苇间的风和江面上的浪那样柔软。你的骨头、气节太硬,腰间的佩剑和双手抱着的石头那样硬正。
秭归,曾经的快乐老家。阿姊已归去,平儿永远回不来了。笃实的同心圆,半径越拉越长。
遥忆当年,你游刃嶂迭山青、渌水萦回之间,对外应酬诸侯,对内发布宪令,兼明于治乱,娴于辞令的天赋,官拜三闾大夫。楚国日益丰腴。
正当你实施合纵富国之际,郑袖、靳尚等保守派嫉妒地把流言蜚语投掷于你的背脊。薄嘴皮的张仪乘隙游说,昏庸的怀王不听忠谏,与齐断交,而秦国再次撕毁墨迹未干的契约……
自此,强悍的楚国一跛一拐地下坡。
放逐野蛮,报国无门。于是,你忧心愁悴,仰天叹息。经历陵陆,彷徨山泽。一路行吟采风,抒发惆怅襟怀。过江湘,入溆浦,祭奠神祇,祈祷光明。借兰花香草,发愤以抒怀昭质之心;由众芳芜秽,叹息而掩泣民众之艰。
端策拂龟的太卜对你的大惑不解,只做了“神有所不通”的搪塞。“天机不可泄露”的缄默,冷对你洋洋洒洒的一百七十句诘问。
千里楚天被蚕食得狼狈不堪:西陵失守,郢都沦陷。野有哀鸿,流民如蚁。
喟叹颓波难挽,大势已去。命运把你推上漫漫其修远之路的尽头……
你活着时,传说你是个忠臣;你死了,作为诗人,活在传说中,活在节日里,活在忠臣名录的扉页上。
端午的味道,飘香两千多年。相依为命的那块石头,做了史诗的镇纸,做了后世文人恣肆江湖倒头便睡的枕头。
麦苗青,菜花黄,箬叶碧,蓬蒿香。菖蒲和艾叶避邪驱瘴。五月初五,原本风平浪静,江水不疾不徐。沉甸甸的思念,让涟漪疯长成波涛,掀起比桃花汛更悲壮的轩然大波!
左徒有姐疼爱,我没有。身为长子,半个孤儿,伫立汨罗江畔,我唯有认诗歌作贤淑的继母。将缅怀的信笺折一只船,能不能泊进你的河道?假如用竹简抒情,会不会使玉笥山谢顶?哎,斑竹上的泪渍总是没有干爽的日头。
“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鼠标的插线,总是跟一道河流暗道相连。怀石投水之势,定格中国史诗最璀璨的诗眼。
你追求真理“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不屈精神,激励着一代代炎黄子孙。世纪飓风,将上下求索之路,搓成一根比蒲草、比黎藤更韧劲的粗绳,在涟漪复涟漪间,丈量诗歌的吃水线……
作 者 简 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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