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村子来到这个山谷。溪水潺潺地流着,仿佛在低吟浅唱着岁月的歌。我见过它奔入黄河的情景,就像跳水员瞄准目标优美地纵身一跃。小溪流到河边,欢快地力充劲足地冲入大河,好像那是它永久的家。
溪水边,绿草茸茸,是一片湿地。两边栽植着一排排柳树,枝丫低垂,翠绿葱茏。啄木鸟在啄着这些苔皮厚厚的树干。云鹊在树梢跳跃。此刻,阳光酷热,山谷里异常平静。
公路蜿蜒曲折,伸向远处。小路那边,山脚下的石缝中渗出一滴滴水珠。我用手抠弃了好多石子和沙粒,有点担心倒塌,掬起水在溪水里洗濯了手上的泥沙。透过清澈的涟漪,溪底的石子仿佛在阳光下颤动。
路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是一块沼泽,不时地冒出一个又一个水泡。
东麓那座小山上植被茂密,遍地野花。我疑心,那下面一定遍布着汹涌的泉水,因为有一处泉眼正从那个方向流出。
我无心留恋风景。仰望那座山,内心感觉一阵阵痛悔。
菊花这个名字在我心头掠过。歉疚吞噬着我,让我恹恹欲绝。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在心中一直愧疚,挥之不能。时时遣责自己,以至泪水模糊双眼。
菊花是邻村的一个小姑娘,家里很穷,没有了娘。我不知道菊花的娘是什么时候死的。只知道菊花上不起学,在山上放羊。每天我们路过这里,就会看见菊花在山顶上放羊。
每次我们背着书包放学归来,她就静静地站在路边,一直看着我们走远。她就像那株崖畔上的粉白色的野菊花,纤细,娇美。她的眼神是清澈的,带着那么一丝丝羡慕之情。
那时她八,九岁的样子,我们也和她差不多。一群小孩,不走大路,专喜欢爬山。菊花多数在山上放羊,有时候在路边的山脚下碰到她。
那一次,菊花静静地看着我们从她身边走过。走几步路后,不知是那个男孩起的头,七,八个人一齐喊“没娘的娃,没娘的娃”,一边喊,一边做着夸张的恣势,然后嘻笑着跑开。
我看见菊花眼睛里噙着泪,眼泪扑嗖嗖地落在她脸颊上。那眼神使我永远无法忘记。
那天,恶作剧又开始了。我也鬼使神差地加入了行列。我们一边嘲弄,而后又跳逗性地跑开。菊花愤怒极了,拼命地在后面追赶,一边哭,一边在山路上奔跑着。
眼看追不上,她就站在那儿哭,这一次她姐姐跟在她后面。
这个恶作剧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有好几次不见她放羊。忽然听到有人说菊花死了,突然死了。我心里只掠过一丝遗憾。
然而,好多年后,我不仅没有遗忘,反而在心里时时记起。只是后来我得知她得肺病死了。
我在心里歉疚,悔恨,每次都唏嘘好半天。如果菊花家没有那么穷,如果她父亲早点把她送到医院,她也许不会死。更重要的是,由于我们的无知,顽皮,伤害了菊花那颗纯真,幼小的心灵。
虽然是少时的事,我却时时感觉内疚,悔恨。这条路我不知走了多少回。而当我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就会伫望东麓这座山。仿佛菊花就站在那儿,静静地,静静地看着我们走远。
此刻我站在这座山边,内心又是多么不安,歉疚。
倘若人有灵魂的话,但愿菊花能够安息,原谅我们。
作 者 简 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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