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我的忏悔
我最自责的一件事,是去幼儿园报道的第一天把学校的铜铃摔坏了。1997年的乡村学校,上下课提示需要用手敲铜铃。铜铃不是挂在屋檐下的,而是直接摆在桌子上的。父亲跟校长在办公室里交谈,我在门口等待。我看见铜铃后“好奇心”膨胀,就试图把它拎起来,但是铜铃太重,我没拎住,“咣当”一下,它重重地摔在地上,瘪了一大块。父亲从办公室里冲出来一看,脸色沉了下来。父亲是个木匠,给别人家做一张板凳才一两块钱收入,而赔学校一个铜铃需要二十块钱。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父亲东奔西走,去各个村里找活干。那年我六岁,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我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骗了母亲,还逼得母亲拖着扭伤的脚在雪地里走了三里多的路。那天在饭桌上,我畏畏缩缩地对母亲说:“妈,我钢笔坏了……要重买……”在学习上,母亲从来不短缺我们,即使她自己再难。因此,我自信满满的以为能骗到一块钱,不料母亲竟饱含歉意地说:“妈身上没钱,吃过中饭,妈跟你去学校小店欠一支,以后有钱了再还。”我的脸唰的一下红到脖子,怕她看见,我把头埋进碗里刨饭。饭后,大雪乱飞,天空昏暗,地上积雪数尺。母亲因做农活而扭伤了右脚,每走一步都锥心的疼。她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学校的商店走去。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歪歪斜斜的身体,好多次想大喊:“妈,我错了!”可始终没有勇气。那年我读三年级,那支钢笔一直陪伴我到大学毕业。
我最以为可耻的一件事,就是把姐姐的手帕撕得粉碎,因为那是哥哥送她的,我嫉妒。我是家里第三个孩子,年龄最小,因此颇受了父母的关爱,家里难得有好吃的东西,父母都是先给我。年幼的我不懂哥哥姐姐内心的失落,一边当着他们的面吃零食,一边摇头摆尾,得瑟得尾巴翘上天。大我两岁的姐姐气不过,哭着喊着:“凭什么!”哥哥看见后,牵着姐姐的手说:“不哭,哥带你去街上玩。”我被孤立了,心里愤愤不平,冲进姐姐的房间,拉开她的抽屉,抓起她心爱的梅花手帕,抄起剪刀,咔嚓咔嚓,剪得细碎。姐姐回来后,看见一地的碎手帕,嚎啕大哭:“谁干的?!”我一脸无辜地看着姐姐,死不承认。“嫉妒心”很可怕,它让我在少年时孤立无援,错失许多兄妹之间本该美好的时光。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私吞了爷爷给哥哥的50块钱,直到爷爷去世都没有向他承认错误。我读初中的时候,爸妈在外打工,是爷爷陪着我。那时候,哥哥在外地工作,生活拮据,爷爷东借西凑,找了300块钱让我邮给哥哥。我只邮了250块钱给哥哥,私自留了50块钱,给自己买了新书包、笔、本子。半年后,哥哥回来了,爷爷知道了此事,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只是口中发出长长的叹息。爷爷去世已经八年了,我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叹息意味着什么。或许是觉得自己没能力给孙子更好的生活吧。
请允许我再讲最后一个故事。
我最不能宽恕自己的一件事,就是在得知奶奶去世消息的第一瞬间,笑了,因为可以不用上学。夜晚十点,消息传来时,我正躺在床上睡觉,母亲把我轻轻唤醒,哽咽着说:“小乖乖,奶奶走了。”我听后兴奋地叫起来:“哇!我明天不用上学了!”给奶奶办丧事的三天里,我乐此不疲地与亲戚们嬉闹,还把办宴席用的饭碗、酒杯打碎,给原本就忙碌的父母徒增了许多烦恼。望着躺在棺木里的奶奶,我也没有意识到,从此后山长水阔,我再也无法听到她呼唤我的乳名、再也无法触碰到她温暖的身体了。如今回首,痛心疾首。
人是由过去的记忆组成的,我们的人格是否能健康发展,不仅取决于当下和未来的路如何走,更取决于我们如何对待自己已经走过的路。个人如此,国家亦是如此。二战结束后,德国政府对纳粹的罪恶历史进行了彻底反省,上至纳粹高层官员被逐出政府,下至集中营里的门卫被审判,清算时间长达45年之久。与日本人在此期间对中国人造成的伤害,态度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故事,在我心中躲藏了很多年,难以启齿,无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我就像《追风筝的人》中的主人公阿米尔,没有勇气面对自己曾经犯过的错,可是它们却时时刻刻在影响着我的人格。对于爷爷奶奶,我已无法弥补,那对活着的人就不能再留有遗憾了。
今日,我讲出这些故事,向父母道歉、向哥哥姐姐道歉、向故去的爷爷奶奶道歉,我要“追赎”我的风筝。未来的路,我要健康前行,我要做一个堂堂正正、问心无愧的人。
愿我的故事能成为你的一面镜子,给你一些感悟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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