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实话,我看二月河《乾隆皇帝》,不是看纪晓岚,不是看和珅,而是看曹雪芹。
在这部书里,曹雪芹是在第七章出场的。纪晓岚和几个朋友到酒楼喝酒,一个人提议行个酒令,纪晓岚说不如我先讲个笑话吧。
有两个县官不和,一次同桌喝酒行酒令,一个出上句:左手如同绢绫纱,右手如同官宦家,若不是这官宦家,如何用得这许多绢绫纱?
另一个接下句:左手如同姨妹姑,头上如同大丈夫,若不是这大丈夫,如何弄得你许多姨妹姑?这出句的勃然大怒,刚骂了声“畜生”,那边又续出令来:左手如同糠糨粝,头上如同尿屎屁,如若不吃这些糠批粝。如何放出许多尿屎屁?,一顿酒席打得稀烂,各自扬长而去……
大家正在笑闹,有个朋友领着一个年轻公子走了进来,纪晓岚不认识,就有人介绍到:“他刚从南京来,你自然不认得。这是先头江宁织造曹楝亭老先生的孙公子,曹雪芹。”
“不敢,曹沾。”曹雪芹向众人躬身为礼,从容说道,“仰仗诸位朋友关照。”
只这曹雪芹另具一格,穿一件月白府绸夹袍,已经磨得布纹疏稀,洗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足下一双半旧千层底布鞋,雪白的袜子上还补了个补丁。广颚方面,一双不大的眼珠黑漆漆的,仿佛始终带着微笑,只是在盯着人看时,才带出一丝深沉的忧郁,偶一转盼间,又似乎在傲视周围的一切,他的气质立刻吸引了所有的人。
初识曹雪芹
于是,曹雪芹也就座,加入了行酒令的行列。这时有人出了一联:免郎致诘儿曹戏——杨妃故事。
这联把大家都难住了,曹雪芹喝了口酒说,这有何难,听我对来:举国忘忧妓可知?——莫愁湖。大家同时喝彩。
有人提议这个不痛快,还是换了关外的清唱好。于是开口领唱:惟恐怕遇不着他,遇着了他又难打发。梦魂里多少牵挂,偏偏是怕回娘家。心头里小鹿撞,芳情只暗嗟讶。怨透了三生石上的旧冤家,怯气儿却说“想看阿嫂绣的枕头花”……
曹雪芹听完触动很大,再也忍不住接口唱: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甚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这一段连舞带唱的下来,全场寂静,我也是暗暗佩服着。久久才有人叹道:“风抛柳絮,水送浮萍,实非人间气象!”也有接着叹:“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就因了这一曲,曹雪芹才名初显,渐渐传播开来。
京都才子曹雪芹
京都有个六爷,高门大院,朝廷大员,是皇上乾隆的小舅子,叫富察傅恒,就是敢和乾隆争妞璎珞的那个。家里养着十二金钗戏班子,还养着个女诗人叫芳卿。被曹雪芹看上了,就追到六爷家里泡芳卿。
这个芳卿历史上确有其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发生了一件轰动红学界的重大事件:在北京一个张姓家中,发现了所谓“曹雪芹书箱”。箱子里一张纸上写有“春柳堂藏书”几个字。还发现有曹雪芹亲笔为芳卿题词所拟诀语稿本和芳卿的题词。但时间对不上,我老君未生,让许芳卿为曹雪芹续弦夫人论,又凭添疑云。而二月河在这里给出了自己的考察证据。
六爷给老佛爷请安回来,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传出清唱: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竟似水银泻地一样,仿佛透穿了人浑身发肤毛孔,直往心里钻。一时也听呆了。
进得院子就见是曹雪芹和芳卿正在和十二金钗排练,就开始调笑起二人来。曹雪芹一看,机会来了,研墨提笔,写下一首七律定情,对芳卿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写的啥诗?这就要读者自己去看了。
芳卿满脸臊得通红,偷瞟了一眼曹雪芹,啐了一口转身便走。曹雪芹眸子中波光一闪,笑了笑没言语。芳卿凝望着曹雪芹黑漆漆的那对眸子,又羞涩地低下了头,脚尖跳着地下的土,良久,仿佛下了决心,端端正正地给傅恒蹲了两个万福,低声嘤咛而语:“谢主子……芳卿在世一天,总忘不了给您生佛烧香的……”说罢和曹雪芹一后一前,竟大大方方去了。
这个描写说明了二人已经生情,曹雪芹泡妞成功。而那首被唱了千万遍的“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道风月情浓......”是写给芳卿的吗?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道风月情浓......是写给芳卿的吗?
曹雪芹的死一直是个谜,脂砚斋批语:“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只说他哀伤过度而死。周汝昌先生考证为乾隆28年癸未除夕,即公历1764年2月1日死于北京西山。雪芹好友敦诚在《挽曹雪芹》诗的注中说:“数月前,伊子殇,因感伤成疾”哀伤而死。
我倒是觉得很大可能是因为《红楼梦》被当局以“有碍观瞻”“诲淫诲盗”,被全国封禁。这是一个致命的打击,那年曹雪芹40岁,正是男人干事业的年龄,哪里受得了呀,在那个冬天一病不起。其实就是被气死的。
胡适先生认为曹雪芹是四十五岁死的。民间也有一种说法,传说曹雪芹生于羊年,也死于羊年,那就是活了四十八岁。
芳卿的悼亡诗有:“不怨糟糠怨杜康,乩诼玄羊重克伤”,也佐证了曹雪芹是羊年被克伤重病。和民间传说相符。
不管是哪个更接近真相,反正在《乾隆皇帝》第四十回,曹雪芹被二月河写死了。
这是怎样的惨景!冷冰冰三间小茅屋连界墙也没有,打通着,烟熏了的墙上挂着一幅去年的灶王神像,白眼珠子永久不动地凝视着裂着隙缝灌着冷风的四壁,沿北墙放着两口酸菜缸,缸盖上老瓷碗扣着剩饭,还有一碗当菜的煮黑豆,从缸里散发的酸味里还微带着一股霉臭味。一张破板床上靠墙痴坐着曹雪芹,胡须满腮,发辫蓬乱,木偶样一动不动。他只来得及微微叹息一声,喃喃说着:“好冷啊……”便从此再无言语、动静。
那一年是乾隆癸未年,梵音寺的钟声响了,满城烟火都失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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