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喜欢林黛玉的哪一首诗?
是让人肝肠寸断的“花谢花飞飞满天”,是清幽寂寞的“借得梅花一缕魂”,是憔悴不堪的“帘中人比桃花瘦”,还是钟灵清雅的“毫端蕴秀临霜写”?
我们今天要讲的却是一首很容易被忽略的作品。
它不是林黛玉最优秀的诗作,甚至包含了作弊和拍马屁等非常不够“林妹妹”的元素在里边,但这可能是林黛玉写得最开心的一首诗。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乍一看没什么特别,怎么就开心了?
那得看这首诗的创作背景——
说是元妃省亲那天晚上,贾元春让弟弟妹妹们为大观园的匾额题诗,林黛玉本来“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结果贾元春只让她们姐妹几个每人写一首诗,却给贾宝玉安排了四首。
要知道,这种应制诗,多半要歌功颂德一下,对于才华横溢却总是跟主流思想唱反调的贾宝玉来说,挺困难的。
于是林黛玉不太开心,“只胡乱做了一首五言律应命便罢了”。
她“胡乱”写的那一首诗是这样的:宸游增悦豫,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虽然也是清新秀雅,在众姐妹里脱颖而出,得到了贾元春的夸赞,但到底只是一篇普通的“命题作文”。
在她暗自不高兴的时候,发现贾宝玉似乎需要帮助。于是兴致勃勃地凑过去,“却自己吟成一律,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向宝玉跟前”。
贾宝玉本来刚才还在奉承帮他改了一个字的宝姐姐为“一字师”,这会儿看见林妹妹的“小抄”,简直大喜过望,赶紧把诗抄上去交卷。
不出意外,贾元春说林黛玉代笔的这首诗是“四首之冠”。
可以想象,林黛玉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偷偷帮贾宝玉“作弊”的时候,心里应该有点小叛逆、小得意。
在偷偷丢出小纸条之后,在贾宝玉忙不迭地抄了她的答案之后,在贾元春夸赞了她的作品之后,她可能会娇羞地低下头,抿嘴一笑,眉梢眼角化开了愁苦,只留下一丝终于“大展奇才”的快乐。
这首诗好在哪里呢?
“杏帘在望”这个匾额,是贾宝玉提出来的,取唐伯虎“红杏梢头挂酒旗”的诗意,一帘高高飘起的酒旗掩映在红杏花枝里,预示着前方有休息之处,带着一种别样的野趣。
于是林黛玉的“破题”就写“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看见那酒旗,山庄便不远了。
山庄里什么样呢?走近些看:水中种了些菱角荇菜,有白鹅在水面上悠然游过;屋边种了树木,有燕子在梁上作巢;菜地里的韭菜熟了,稻花的香气预示着又一个丰年——好一派闲适的田园风光!
诗中裁取的这几个意象,是典型的江南农村场景,来自江南的林黛玉,在里边悄悄藏了点儿思乡情绪,却罕见地没有哀愁,全是平和喜乐。
当然,应制诗嘛,既然前边写了“十里稻花香”,那今年肯定丰收,于是“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也算顺理成章。
难得的是,不会让人产生反感。只会让人笑叹一句:果然是个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小姑娘啊!
整首诗浑然天成,清新脱俗,可以说是应制诗里的精品,和宝玉的三首作品放在一起,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谋篇立意,都要高出不少。
这里边藏着千百年来,中国人对于自然的亲近,和对乡村宁静生活的向往。
贾元春虽然自称“素乏捷才”,写诗不太在行,但到底饱读诗书,眼睛很利,一眼便看出这首诗的与众不同。
曾有人讨论《红楼梦》里谁的诗写得最好,大家众说纷纭。后来大家恍然大悟:争什么呢,不都是曹雪芹一个人写的吗?!
我们一方面始终记着曹雪芹对于红楼世界的“创世之功”,另一方面却又常常忘记这位作者大神的存在,把书中人物当成真实的存在,把书中的诗词当作是他们的原创。
这也不能怪咱,实在是曹雪芹把每首诗都写得太好了!
不是像李杜苏辛那个级别的好,而是“恰到好处”的好。
不像多数明清小说那样,纯为炫技和凑字数而插入诗词,《红楼梦》里的每一首诗词,都符合人物性格、情节设定,还暗含文章脉络和某些不可言说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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