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是后唐开国君主,以英雄姿态登上历史舞台。此前,其父李克用与朱温隔黄河对恃多年,却形势日黜,壮年去世。李存勖弱冠受命,内有祸起萧墙之忧,外有强敌压境之逼,却能整合内部稳定政权,击败趁李克用死后主少国疑之际前来突袭的朱温。
朱温叹道: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李亚子是李存勖的小名,生儿子就要生李存勖这样的,相比之下,我的儿子都是猪!
历史上得到敌人同样评价的还有孙权,曹操说生子当如孙仲谋。
站在最顶上的人最知道坐在这个位子上有多么不容易。
孙权与李存勖相似之处不止早年评价,末年的人生轨迹走得也很像。孙权好一点点,晚年虽解决不好接班人问题,但好歹是把班交出去了。李存勖则是土崩瓦解,朝廷解体于上,军队土崩于下。
如果你相信史书的话,两人都是在上升期拥有一切美德,而在下降期沾染所有恶习。两人都曾经慷慨,宽厚,明智,果敢,后来又都小气,忌刻,短视,怯懦,史书用这些来解释两人政权的兴与衰。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请问,你真正见过哪怕一个人,其性格在成年以后发生剧变吗?
我没有,估计你也没有。
如果人变了说服力不够,那到底是什么变了?
历史无正解,我试着给一个解释:不是人变了,而是权力方程式的一个关键变量变了。
这个变量叫作容错率。
李存勖一生马上征战,从极度弱势到君临天下,每一步都在搏命。在几场关键战役的关键时刻,他的选择都是冒险出击,胜败均缘于此。最后一战率军强渡黄河突袭朱家老巢更是冒险。不是说爱拼就会赢,而是说事后看胜利者都是一连串生死赌局的赢家。
最能说明李存勖大冒险家气质的一幕,发生在双方力量消长的关节点上。河朔悍镇魏博本来依附朱氏政权,但朱氏削藩引发兵变。李存勖抓住机会突袭,杀掉魏博乱军带头人,然后,施施然进入乱军阵营,酣睡一夜。乱军拜服,从此成为最骁勇的亲军,帮他打下江山。
李存勖此举是标准的信号政治学:我敢把命交给你们,你们总可以把命交给我了吧。但谁能否认敢这样发信号的政治家真敢赌?
曾经敢如此豪赌的李存勖,夺得天下后却是另一套行为模式。
他一点也不赌了。
征蜀之战,他派头号亲信兼头号功臣领军,轻松取胜,随即将头号功臣全家诛杀,天下皆谓其冤。他也并不真信亲信敢反,只是觉得不管你反不反,最好一丝反的机会也不留给你。几年前敢于把命交给乱兵,信按道理讲不应相信的人;几年后完全不敢于信人,连最值得信任的人也懒得再信。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无他,容错率变了。帝位已在手,不再容忍出现差迟的一丝可能性。再忠诚的人也无法时时刻刻证明自己的忠诚,而帝王需要时时刻刻都确信于你的忠诚。两者之间一旦产生落差,便是忠臣全家屠灭。
事实上当然是事与愿违。
绝对低的容错率要求给李存勖带来的不是安全而是毁灭。头号功臣都落得如此下场,谁还能有好下场?绝对安全的需要导向绝对不安全的现实。吊诡的是,终结李存勖的仍然是魏博。魏博军再乱,前去平乱的军队自己也作乱,还没等乱军杀回来,亲军又作乱,一代枭雄李存勖便死于乱军之中。
开国英主就这样成了末代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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