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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马诗选:飞行的湖

中国诗歌网  

 

 

 

古马   1966年出生,甘肃武威人。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作品有诗集《胭脂牛角》《西风古马》《古马的诗》《红灯照墨》《落日谣》《大河源》《晚钟里的青铜》等九部。曾获甘肃省委、省政府第四、第五、第六届敦煌文艺奖,人民文学奖,《诗选刊》“中国2008年度十佳诗人”奖,首届《朔方》文学奖,扬子江诗学奖,李杜诗歌奖银奖,草堂诗歌奖年度实力诗人奖,《诗刊》2020年度陈子昂年度诗人奖等文学奖。被授予甘肃省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


《飞行的湖》,古马 著,长江文艺出版社

 

 

《飞行的湖》诗选  

 

 

青海的草

 

二月呵,马蹄轻些再轻些

别让积雪下的白骨误作千里之外的捣衣声

 

和岩石蹲在一起

三月的风也学会沉默

 

而四月的马背上

一朵爱唱歌的云散开青草的发辫

 

青青的阳光漂洗着灵魂的旧衣裳

蝴蝶干净又新鲜

 

蝴蝶蝴蝶

青海柔嫩的草尖上晾着地狱晒着天堂

 

 

山隅

 

溪水潺潺

天空的蓝和云朵的白

你打开所有的卷心菜也再难找到

 

鸡儿觅食的草滩上

一片金露梅兀自盛开

那么地热烈,如同黄昏炉灶中的柴火

 

在此山隅

谁能配享卓玛的茶炊

谁配享天籁之音和黄铜般静谧的日子

 

山腰缓行的牛角

恰似月牙儿光色动人的幻影出没于雾霭

可惜,我不是在溪水边对景写生的画家

——已经陶醉,已经忘乎所以

亦不是那牧人,正驱犊返家

 

一朵乌云带来一阵急雨

我,只是挂在牧场围栏的

铁丝上的一排排雨珠

 

 


 

 

江南小景

 

在糯米纸一样甜的雾里

荷花,浑然忘记了

藕断丝连的成语

荷花,怎么会有暗伤呀

 

一只提腿收胸的白鹭

立在漠漠水田中央

美如雨天的瞌睡

 

它快梦见了

梦见,我和你坐在自家屋檐下

看着那些菠菜

那些芫荽

淋着细雨生长

收尽了天地的青翠

 

我们坐着,看着

看到老,也没说一句话

 

 

朔方的一个早晨

 

群山横亘

那摆脱了黑暗的马群是安静的

沿着山脊铺展到山坡平野的阳光

青嫩、甜蜜

仿佛正和遍野生长的西瓜上最最美丽的条纹

谈论着自由舒展的意义

 

如此辽阔的一个早晨

我还看到了在群山之中傲然生长的白色的三叶树

巨大的三片叶子,借着风的力量

形成了一个绵绵不停地转动的叶轮

一朵向远方输送光明的花朵

 

如此辽阔的一个早晨

巡阅的车窗后是我经过岁月蚀刻的脸

 


 


 

 

苦音

 

寺院沙枣树下

一头被拴着的公牛

舌头不停翻卷

舔着嘴唇

 

沙枣花的香气

窜到隔壁

秦剧团的家属院里

天已黑了

灯火的阳台上人影闪动

 

西北有高楼

牛角废墨斗

 

牛会流泪

混浊的泪光中

星星躲得很远

远在寺院金属的月牙儿之上

远在高楼与浮云后面

 

尾巴不时摇动

想要驱散

空气里不安的尘埃

 

黎明

是一架绕不过去的刀锋

 

它开始悲吼

整夜向着虚空

用力抛掷

胸腔里粗粝而沉重的石头

 

它的苦音

让一个秦腔名角半夜醒来

辗转反侧:我虽善于运气,但仍不会行腔

 

 

转场

——赠恩克哈达

 

我们要去的地方

白唇鹿的嘴唇碰到阳光的苔草

石缝里的清水就像它回头张望的眼睛

四周围或有树影一短一长

北山的云鱼化草草化虎豹变幻莫测

 

我们要去的地方

雨水嫩绿沙葱长势正好

成吉思汗的眼睛

泉眼之眼 北斗以北

我们要去的地方要走上九天九夜

 

驮上帐房茶炊赶上羊群

转场前还有些事必须办完

马头琴琴柱断了琴箱破了

那双穿过很久的靴子底儿掉了

昨夜煮滚奶茶煮罢羊肉的火

已经灭了灰已经冷了

还有我们的不如意和难堪

要一一埋藏,干净的沙土埋藏深些

让来年春风吹绿这挂念的地方

 

好了

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很远的路程

要骑上马,牵上骆驼

让一只欢实的细犬窜到前面

只是你别忘了

带着清晨的口哨

只是你别忘了

吹起夜里的口哨


 


 


 

 

天水,一个细雨的下午

 

我们说起杜甫

他在秦州写了那么多诗

鸟鼠的秋天

诗人的心比一座空山更空

 

水落石出

水,一落再落

秋夜何其深广

深渊何其浅近

龙,在何处蛰寝于渊

 

山谷一茅屋

寒蝉抱叶

一瓢慢饮

 

飘浮的一粒月亮

能逃离烽火多远呵

从树上坠落的一粒青桃核

饱满的果仁距离他能有多近呢

老杜的苦涩

远比桃核的青皮苦涩百倍

 

远呵

我们在远离诗人的时代

说起诗人和血写的诗歌

 

细雨蒙蒙

在一座带回廊的四合院里

在渐渐变暗的天光云影中

紫藤的花 被风摇动

在我们的低语里

红湿 繁密

 

 

黄昏散步的花园

——给延俐

 

我们遇见松鼠

翘着尾巴蹲在春天的草地上

享受一顿美餐

啄木鸟倏忽钻进一个树洞

那是什么树?青青的枝柯迎接

遥远的星星,一颗,两颗

第三颗跃跃升起,在丁香

香雾潮湿的云鬓之侧

 

那时,在我们周围

松树云杉梧桐槐树都肃清高大

召唤它们的影子

于钟声漾开的湖水深处

 

蜉蝣在水上

痴迷地写着一生的诗句

垂柳在湖畔打捞灵感

亭子保持古人的耐心

悠然,见南山隐没于暮色当中

 

青蛙的叫声里

芍药是否依旧爱红脸

依旧爱和身边的石头窃窃私语

 

那时

小桥正在等待每日的再渡

我们同心牵领一个儿童

在小径交叉的花园里散步

星辰在苹果树上聚会

青春闪闪

 


 

 

疏勒河

 

昨夜有一颗小星

雪的孪生姊妹

陪伴他翻山越岭

 

她都说了些什么话呀

动荡的波涛折射出点点银花

醉梦一般

在野兽嚎叫的旷野

或是被一棵怪松的枝柯挂住

或是真累了

在哪一块老鹰蹲过的岩石上歇脚打盹

雄性的疏勒河

何时把那一颗映照他心房的小星走丢了呢

 

穿过黑夜的针眼

急促的河水

变得开阔

 

空荡荡

了无牵挂

 

旭日站在河岸上

笑盈盈地说:瞧,他比我圆通

释然,自在,比我还要前途远大

 

 

凉州月

 

母亲,火车快进站了:早晨六点多

田野里黑沉沉的,透过车窗

我看见积雪、瑟瑟枯草

苦杏仁大小的月亮——

 

从前,你们还住在市区的平房里

储存的白菜都结了冰花

炉火上炖着羊肉,满院香喷喷的灯火

等我从外面回来的脚步声点亮……

 

老大不小,我又回来了。母亲啊

月亮那苦杏仁淡淡的清香

只有我能替你闻到一丝一毫

 

一丝一毫,便能使你得以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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