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显然理论上我是错过了游扬州的最佳时节。但天下的事就是这样不讲理,经验范围以外往往别有奇趣。顶着六月的艳阳,我在扬州世博园竟有目不暇接、满心欢悦之感。
我和友人坐在观光游览车的最后一排,那一排的特点是倒着坐,与多数同行者后脑对后脑。因此其他人的前进,在我这里是倒退,退着退着就抵达了目的地,颇暗合中国人“谦退才能更好地达到目标”的人生哲学。
“退”的第一站是中国馆,极高的穹顶,气派的陈设,电子大屏上的蓝光投进长方池子里,是高科技的潋滟。随众向内,大到场馆设计,小到墙间点缀,一径儿透着雅致和端凝。中国馆占地很广,全省13个城市一家一个展示厅,显示的是各自迥异的气质:苏州、无锡纤巧些,扬州、镇江就明显有几分刚柔并济。花卉厅不用说是活色生香,色泽欲流。盆景展尤其做出了新意:一般说到盆景,那真的就是在一个盆子里做文章,此处却放大了数倍,平均都有浴缸大小,内种奇花异草,搭配怪石、篱笆等物,雅丽之余,又见得落落大方。
出了中国馆,我又“倒骑毛驴”似的上了观光车,与一众文友遍游上海馆、北京馆、泰国馆。上海馆用了许多隐喻和暗示,如同他们的新感觉派小说。亭子做成礼帽状,是一重含义;隔着河面换不同的角度可见不同的景观,又是一重含义。重重含义皆与海派文化相关,使人感叹构思之奇。上海馆总体上是露天的,这和摩天大楼林立、风华一时无两的国际大都市形成反差的和谐。北京馆堂皇正大,意外的是也用了很多户外设计,将人工与自然打成了一片。曲折的红漆回廊,和绿水、碧树、蓝天融为一体,耳边仿佛伴着铿锵的京剧唱腔。稍远处粉墙黛瓦,竹影依稀,风声中似有丝竹盈耳,那风韵却像昆曲了。
此行对我来说有个别样的收获是参观了熊猫馆,生平第一次见到活的熊猫。众国宝有趴着睡觉的,有大吃竹子的,有慢悠悠散步的。凭你在外面如何指点、说笑、拍照,它们岿然不动,偶尔侧头扫一眼,也像隔着几千里望过来,施舍给你短短的一瞥。我跟朋友笑说,这才叫真正的宠辱不惊、去留无意,而不像有些人,只在朋友圈里打造他超尘绝俗的形象。
时间有限,终于又上车,这回是倒着开向大门。眼前电影镜头般与世博园渐行渐远,是典型的流连难舍的视角,给本来不动声色的告别抹上一丝惜别的味道。导游说园子极大,细细赏玩要一整天。对俗务缠身的我们,那实在是近于奢侈,然而仅仅幻想一下,也感到很大的快乐。“扬州”二字对我来说,于瘦西湖、大明寺、何园、个园之外从此又多了一重内涵,真不知细究下去,还能发现多少惊喜。这样想来,这座不算大的城市,颇有千门万户、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尽江天的深邃辽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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