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苍茫,老松遒劲,松根处长出块状黑褐色的真菌。去除黑褐外皮,里面是洁白或粉红的颜色,是为云苓。
云苓即茯苓,大多寄生于马尾松或赤松的根部,被指为老松精气所化,传说是神仙吃的东西,或,吃了能成仙。古代养生学家说茯苓千年以上者,或化为兔,或化为鸟,服之轻身,能成就仙道。茯苓外形如番薯,有些形状比较奇特的,被人类思维拟象成动物,俗话说,“成精”了。跟何首乌、三七、人参一样,加入我们人类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因素后,附带上了那么一层神秘的仙气。
成仙是不可能的,所谓人死后的魂灵,也是子虚乌有,能流传不死的,也只有思想 - 系统性的、经过时间和实践检验后能够立足不败的思想精粹。所以,迷信和民间智慧,我们应该客观平和地区分对待。茯苓延年益寿的功效,是得到普遍认可的。因茯苓药性平和,不伤正气,古代被称为“四时神药”,意思是不分一年四季都可以与其他药材搭配使用,虽有中庸之嫌,却说明其在药理中的兼容性非常之好。各种古籍药典中将其列为上品,比如《神农本草经》,说茯苓“久服安魂养神,不饥延年”,《记事珠》中把它称为“不死面”,认为是海外仙山上神仙们吃的东西。茯苓总是与仙家被联系在一起,可能源于其品质清淡,清爽适口,既有清香之味,又能美容延年,特别适用于药膳之中,予人淡然飘逸、骨骼清奇之感。对茯苓赞誉最极致的是南朝医学家陶弘景,他用了如此华丽的辞藻来赞美茯苓:“通神而致灵,和魄而炼魂,利窍而益肌,厚肠而开心,调心而理卫,上品仙药也。”陶弘景本质上是茅山道教的代表性人物,擅长炼丹制药,曾是官场中人,本来挺有可为的,可惜南朝大环境崇尚佛教,陶弘景迫于压力不得不佛道兼修,以求自保和保全门派。这种信仰上的被强迫和扭曲是相当痛苦的,因此陶弘景后来心灰意冷,退隐茅山,在深山中因地制宜,对药材和医学养生方面进行了大量探索研究。陶弘景在茅山中隐居长达四十五年之久,享年八十一岁,这样的寿命在早期那个朝代简直是不可思议,故而被人们当作是羽化成仙的代表了!
古时候茯苓很珍贵,既称为仙家食品,必是凤毛龙甲、和璧隋珠之物。《红楼梦》第六十回中,五儿妈赠玫瑰露与五儿的舅妈,舅妈为了表示答谢,包了包茯苓霜回赠,说是广东的官儿进京,给上司送了两小篓子茯苓霜,大家都说这霜“怪俊,雪白的”。吃法是用人乳或牛奶调匀化开,每日晨起吃上一盅。柳家闺女五儿从小体弱多病,所以舅妈说这个霜最适合五儿了。苏东坡的弟弟苏辙,据说也是少年多病类型,中年后通过服用茯苓养生使体质得到了很大改善。
地方官进京给上司送礼,也只送两小篓子,可见茯苓霜确实是很珍稀。当然,这跟人参、三七一样,也要看茯苓本身的质量而言。《红楼梦》里说是广东的官儿进献的茯苓霜,实际上,最好的茯苓应是云南楚雄一带出产的云茯苓。云茯苓个大坚实,一个可重达四五公斤,内质雪白细腻,一般是晒干磨成粉与其他材料搭配做成糕点或药膳,比如上面所说的茯苓霜。《红楼梦》里没说茯苓霜是怎么做出来的,《本草正》里倒是提到了茯苓霜的做法,是将鲜茯苓肉磨成浆拌入人乳晒成粉,其外观细腻,如同乳霜。但我这么寻思,茯苓浆晒成粉后要成霜膏状,必定是还需要加入其他物质或需要另外一道工序的,否则怎么凝腻在一起?果不其然,尽心尽责的美食家苏东坡君又帮我解释了这个疑问。
在苏轼的《东坡杂记》中,有非常详细的制作过程描述:“削去皮,研为方寸块,纳石器中,清水煮以酥软解散为度,入绷袋中,以冷水捣搜,如作葛粉状,澄取粉,而筋脉留袋中,弃去不用。用其粉,以蜜如湿香状,蒸过,食之尤佳。”这茯苓霜中,很可能就是调加了上好的蜂蜜,才能呈现雪白细腻湿香之状,另外蜂蜜也会在茯苓本身淡而无味的基调上,增加甜甜口感,食用起来更宜人。
苏东坡还有一个拿手好戏是做茯苓饼。他的文字中曾经记载过,以“九蒸胡麻,用去皮茯苓少入白蜜为饼食之,日久气力不衰,百病自去,此乃长生要诀。”弟弟苏辙通过食用茯苓改善了体质,不知是否也得自其兄的真传?年少体弱的苏辙最后也活到了七十四岁,在人均寿命非常短的古代,也算是寿星了!
但,让茯苓饼扬名立万、光芒四射的不是苏东坡,却是吃遍山珍海味、满汉全席的西太后慈禧。中学时期,我迷上了亲戚送的一本书 - 德龄写的《御香缥缈录》,暑假里手不释卷,反反复复、反反复复阅读。其中描写到慈禧太后的日常膳食,每每让人目瞪口呆,惊讶于其奢靡之极致。据说,慈禧的私人御厨会做点心四百余种,菜品四千多道,厨师们每天挖空心思研究的就是如何既能迎合太后的口味、又能创造出新颖的珍奇菜品,让太后的眼睛、味蕾、胃部都得到最大程度享受?同时还得兼顾菜品的养生保健功效,这真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工作啊!
但慈禧非常注重养生和美容,为了长生不老、永葆青春,她也是挖空了心思。封建社会统治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应有尽有的优质资源,但在时间和生命这一点上,被放到了和平民百姓几乎平等的境地。对“失去”(时间、生命、权力……)的恐惧成了他们的软肋。据说慈禧从25起至75岁去世,不间断喝人乳长达50年之久,宫中配有专门奶妈,每天负责出产新鲜健康的人乳,就跟养着奶牛场似的,给这个史上最老的婴儿提供优质乳汁!
德龄在《御香缥缈录》中常提到慈禧体态和肌肤的年轻,说西太后60多岁时,皮肤仍如少女般光滑细腻。我觉得德龄并未言过其实,从遗留照片中可以看出,晚年的慈禧虽然脸部肌肉有些许松弛下坠,胶原蛋白的充盈度还是相当好的,几乎看不到皱纹。试想皇家饮食本就稀奇精致,到了慈禧这里更加精致到一个新的高度,上品燕窝鱼翅熊掌应有尽有……但慈禧很聪明,虽然御厨做出来的美食珍馐极尽豪奢之致,就算是烹龙砲凤,山珍海错,她也只动一小筷子,每样吃一点,克制自己食欲。这可能是吸取了许多前朝帝王因饮食过精、纵欲而致病甚至早逝的教训,要想长寿,有些方面就不得不作出牺牲,纵欲过度往往就是滋生健康隐患的的眠床。
茯苓饼是太医强烈推荐的一种补益食品。茯苓饼的饼皮薄如宣纸,中间夹着用蜂蜜、碎果仁等熬制而成的饼馅,入口饼皮即化,小时候常常觉得自己在吃纸做的饼,铺在舌头上,抿抿口水就化了。一块茯苓饼直径约三寸见方,馅料不多,久吃不饱,洁白得如同天空中的一轮皓月。饼皮是一贯的薄皮,馅料是变化之所在,枣泥、桂花、山楂……近几年超市所卖茯苓饼的馅料又有了变化,从原先的果泥馅变成了透明果冻状馅料,也少了从前添加在馅料里的果仁碎。果冻馅倒是别有风味,只是少了果仁碎,就少了那么一点香脆咯嘣的口感。
慈禧太后的御用补益方琳琅满目,各种糕点都是太医研究又研究出来、保健和美味兼备的药膳,比如八仙糕、保本固元糕、扶元和中糕、益阴糕……当然还包括茯苓饼。茯苓在慈禧的御用补益方中,使用频率很高,清朝太医院甚至传出秘制面膜的方子,用茯苓加杏仁、莲子和牛奶进行面敷美容,在宫女间流传,竞相仿效;加上慈禧太后特别爱吃茯苓饼,不仅自己每天吃,高兴了还赏赐给臣子,这样的名人效应和推广力度,茯苓饼当仁不让成了清王朝宫廷里的当红名点,被誉为“薄如蝉翼,柔腻绝伦”,一时间风头无二。这应该是茯苓这一药材前世今生中,最最风光荣耀的顶峰期了吧!
小时候有茯苓饼吃是因为伯父一家和大姨一家都住在北京,他们回乡探亲时,会带来老北京的美食特产,果脯蜜饯、茯苓饼、红虾酥糖,还有各色京味儿的糕点……有时还会通过邮局邮寄给我们解馋,让我们这些远在浙东的亲戚,也能尝到皇城根儿下的美食味道。现在可好,交通和商业都发达了,想吃啥,商店里一应俱全,就算商店里没有,网络购物一发威,且别说几千公里外,远在北极圈的美味都能运达到嘴边,有能力的,则亲自走到天涯海角去经历和品尝。茯苓饼从原来的宫廷名点,现在也变成了唾手可得的大众零嘴儿,感慨时代进步给我们带来更广阔的视界和选择,就算是当年的慈禧太后,也不会想到社会会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估计也得羡慕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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