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有话说
如果就古典诗歌的内容而言,可以说适用于表现社会、人事、自然的各个方面。这里只就其中一些应用体或有比较特定用途的古典诗歌作一介绍。称这些诗为“应用形式”,犹如现代写作学中有“应用写作”一样。(六不和尚微信公众号:midouwei)
第一节 赠答、送别和悼亡
一、赠答
赠答诗多用于赠答友人或亲属。诗题上常有“赠答”“酬”“赠”“答”“酬”(或“答”)……“见赠”(或“见寄”)等字眼,或在“酬”“赠”“答”这类字眼前加上表敬词“奉”。
如:唐张说《酬崔光禄冬日述怀赠答》、杜审言《赠崔融》、祖咏《酬汴州李别驾见赠》、武元衡《奉酬荆州严司空见寄》、韦应物《答刘信州侍郎》、元稹《酬窦校书二十韵》、宋苏舜钦《答宋大祝见赠》、欧阳修《奉答子履学士见赠之作》等等。
清人李重华《贞一斋诗说》说:“酬赠往复诗,须辨别侪类。至亲不得用文饰语,尊者不得用评论语,亦不得轻易用夸奖语。反此者失之。”
这就是说须看所赠的对象。李氏的话是就一般情况而言的,这类诗中用什么词语主要应以诗中所要表达的内容而定。
当然,“戏赠”之类的酬赠诗,带有开玩笑的性质,一般则只用于赠晚辈或同辈中甚熟稔者。
如宋人杨万里《戏赠子仁侄》:
小阮新来觅句忙,自携破砚汲寒江。
天公念子抄书苦,借与朝阳小半窗。
“小阮”是侄的代语。晋阮籍、阮咸叔侄都是当时名士,名列竹林七贤,时称阮咸为小阮。
又如欧阳修《戏答圣俞持烛之句》:
辱君赠我言虽厚,听我酬君意不同。病眼自憎红蜡烛,何人肯伴白须翁?花时浪过如春梦,酒敌先甘伏下风。惟有吟哦殊不倦,始知文字乐无穷。“
“圣俞”即北宋诗人梅尧臣字,梅与欧阳修是至友。
有的题“戏赠”的诗,是以题面上带有的随便、不严肃的字眼(“戏”)来掩盖诗中的真意,以免贾祸。
如刘禹锡《元和十年自郎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唐永贞元年(805),作者参与王叔文政治革新失败,被贬为郎州司马。元和十年(815),朝廷欲起用他及同时被贬的柳宗元等。作者从郎州回到长安,以人们在长安玄都观赏花一事,讥讽了在自己被贬后那些爬上权势地位的新贵和人们的趋炎附势。这首诗深深刺痛了这些人,作者诗题上的“戏赠”二字也没能挽救他的命运。
《新唐书·刘禹锡传》说:“宰相欲任南省郎,而禹锡作《玄都观看花君子》(按,此处是省称)诗,语讥忿,当路者不喜,出为播州刺史。”随后又改刺连州(州治在今广东连县),被贬到更僻远的地方去了。
宋人洪迈《容斋随笔》卷十六说:“古人酬和诗必答其来意。”他举到的例子中有杜甫《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高蜀州即高适,曾任蜀州刺史,他在《人日寄杜二拾遗》诗的结尾说:“龙钟还忝二千石,愧尔东西南北人。”说自己以老迈之身辱列刺史之职(汉代郡守秩二千石),有愧于你这位四处漂泊的友人。而杜甫的追酬诗中说:“东西南北更谁论?白发扁舟病独存。”是说自己的漂泊生涯而今还有谁来相问,只剩下老病之身仍流落江湖。洪迈说:“皆如钟磬在簴,叩之则应,往来反复,于是乎有余味矣。”
二、送别
元杨载《诗法家数·赠别》说:“赠别之诗当写不忍之情,方见襟怀之厚。然亦有数等:如别征戍,则写死别,而勉之努力效忠。送人远游,则写不忍别,而勉之及时早回。送人仕宦,则写喜别,而勉之忧国恤民;或诉己穷居而望其荐拔,如杜公‘唯待吹嘘送上天’之说是也。凡送人,多托酒以将意,写一时之景以兴怀,寓相勉之词以致意。第一联叙题意起;第二联合(按,“合”义为“应该”)说人事,或叙别,或议论;第三联合说景或带思慕之情,或说事;第四联合说何时再会,或嘱付,或期望。于中二联或倒乱前说亦可,但不可重复,须要次第。末句要有规警,意味渊永为佳。”
杨氏的这段话未免过于模式化,但其中对送别诗写法所概括的某些特点也不无参考价值。
这里举一首他所说的律诗中这种较为常见的送别诗:
杜甫《送韩十四江东觐省》:兵戈不见老莱衣,叹息人间万事非。我已无家寻弟妹,君今何处访庭闱?黄牛峡静滩声转,白马江寒树影稀。此别应须各努力,故乡犹恐未同归。
这是诗人送别韩十四(“十四”为排行)返江东探望父母(即“觐省”)的诗。首句用楚国老莱子七十岁还穿彩衣使双亲欢心的孝道之谈扣住送韩觐省的诗题,而用“兵戈”点出当时的战乱背景。第二联则由省亲说到人事,上句很自然联系自己弟妹分散,无家问死生,下句则表示了对韩此行的担忧和关切。“庭闱”是亲人所居之处,用作父母的代称。第三联上句描写韩十四将要行经的黄牛峡(在今湖北宜昌西),下句的白马江在蜀州(州治今四川崇州市),大概是作者送别韩十四之地,而两句所描写的景色都有一种凄凉萧瑟之情,与诗人的心境吻合。尾联在勉励的同时,表达了诗人对同返故乡的盼望和感伤。
这首诗可说是杨载所说的送别诗“标准”写法,但送别诗的写法和律诗的章法一样,不可一概视之,就连杨载本人的送别诗也有写法不一的。
如他的《送薛元卿归龙虎山》:金门诏下羽人归,欲向山中采蕨薇。琥珀悬崖松树老,琅玕倚涧竹根稀。高岩蓄雨星辰湿,古石缘云径路微。养性可无轩冕累,游尘元不涴仙衣。
中两联可说都是写山中景色,且句法一律。
送别诗在诗题上往往有“送”“送别”“别”“奉别”“赠别”“留别”“赠行”等字眼。有的还用“祖席”“祖饮”“离席”或“饯”这类词语。这类词语都表示为人送行的酒宴,如韩愈《祖席》,明人高启《送易从事祖饮南渚》,杨慎《离席行送彭二》等等。
对于使人伤感的别离,有的诗人常在诗中用一些宽慰的话。
如王勃有名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川》: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宋梅尧臣《醉中留别永叔子履》中的“但愿音尘寄鸟翼,慎勿却效儿女悲”,也与王诗尾联同意。
他如:唐人朱放《送温台》:眇眇天涯君去时,浮云流水自相随。人生一世长如客,何必今朝是别离?韩愈《祖席秋字》:淮南悲木落,而我亦伤秋。况与故人别,那堪羁宦愁?荣华今异路,风雨昔同忧。莫以宜春远,江山多胜游。
当然,情绪感伤的送别诗也不乏其篇,这里就不一一举例了。
三、悼亡
悼亡诗一般在诗题上有“悲”“哭”“伤”“吊”“悼”“哀”“悼亡”“挽”“哀辞”等字眼,如李商隐的《哭刘司户蕡》,王维《伤岘山云表上人》、王建《吊孟东野》、金元好问《李屏山挽章》、清陈学洙《悼内》(妻子称“内”)等等。还有悼多人的诗,如杜甫《八哀诗》分别悼念王思礼、李光弼、严武、王琎、李邕、苏源明、郑虔、张九龄八人。
有一些题故人或前贤废宅旧居之诗,也多含悼亡之思。
如唐人方干《题故人废宅二首》之二:寒莎野树入荒庭,风雨萧萧不掩扃。旧径已知无孟竹,前溪应不浸荀星。精灵消散归寥廓,功业传留在志铭。薄暮停车更凄怆,山阳邻笛若为听?
尾句是用典:西晋嵇康因反对司马昭被杀,其友向秀经过嵇康在山阳的旧居,闻邻人吹笛,“感音而叹”,作《思旧赋》悼念亡友。
有的是就前人居处过的地方抒发悼念之情。如清人张笃庆《鹦鹉洲哀辞》就是悼念汉末祢衡的。诗的前半篇叙述了祢衡傲视曹操的气节,后半篇说:“芳草何苍苍,衰草何茫茫。为君一招魂,魂兮归故乡。楚国山川兰蕙芳,江声浩宕风悲凉。风悲凉,芳草涸,乘白云兮驾黄鹤。嗟嗟百鸷鸟,不如一雕鹗。衰世举足妖氛恶,至今血照晴川阁。”
凭吊故人前贤的坟墓之作,也多为悼亡诗的内容。
如宋人韩维《吊杜少陵墓》:三尺孤坟在,空留万古名。风骚谁是主?天地大无情。入夜月虚白,逢春草自生。耒阳江色迥,凭吊恨难平。
杨载《诗法家数·哭挽》说:“哭挽之诗,要情真事实。于其人情义深厚则哭之,无甚情分则挽之而已矣。当随人行实,作要切题,使人开口读之,便见是哭挽某人方好。中间要隐然有伤感之意。”
这里是说悼亡诗要切合死者的“行实”(生平事迹),要有真情实感。
如唐人元稹有名的悼念亡妻之作《遣悲怀三首》之一: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百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首联以东晋谢安最宠爱的侄女谢道韫比拟自己的妻子韦氏,而以古代的贫士黔娄自比。中二联皆写自己与韦氏婚后的贫苦生活,而韦氏处处体贴自己,甘于清贫,刻画了一位贤妻形象。尾联抒发了无限的感伤:虽然眼前自身已富已贵,可是亡妻却享用不到了,自己也只能多办一点祭奠来安抚亡魂。诗中没有“泪”“悲”这类字眼,而却悲痛地真挚地表达了自己的伤悼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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