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有话说
和尚立志要用三年解读完毕杜甫的经典作品。解读计划以时间为顺序,一方面记述老杜的行状,一方面详细分析作品的手法、内涵和闪光点。工程量浩大,敬请诸位诗友陪伴和尚一起细读杜诗。
之前的一个系列可说是杜甫稍带阳光的作品,也是他年轻时期的作品。从此之后,杜甫的生活越来越穷困,但其作品却越来越伟大。在穷困之中能够挺节不污,才真是大丈夫所为。
天宝十三载(公元754年),开元盛世达到顶峰,但败乱的危机已经“山雨欲来”,安禄山手握重兵,唐玄宗偏信李林甫,杨国忠等权臣,国是日非。此时杜甫已经43岁,长安十年的求官生活,让杜甫疲惫不堪,但是关心国家大事的热情没有丝毫衰减。
今天和尚解读的三首诗,就是在此时写出来的。据记载,天宝十三载秋,京都地区连续下了六十多天的雨,禾苗被雨水宠坏糜烂,唐玄宗甚为忧虑。但是杨国忠取禾之善者献给皇帝,说:雨虽多,但并没有打坏禾苗。老杜感此写出《秋雨叹》三首诗。(六不和尚微信公众号:midouwei)
秋雨叹三首 其一
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
著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
凉风萧萧吹汝急,恐汝后时难独立。
堂上书生空白头,临风三嗅馨香泣。
这是这三首中最富盛名的一首,也是笔法最为精炼传神的一首。
老杜写联章体诗(组诗)时,非常注重铺排,每一首都各有侧重,绝不重复。这首诗主要是写久雨害物,并且含有一种身世之悲。
首联写雨中百草已烂死,但是决明子(草药名,耐雨)在雨中却分外鲜翠。题外话:杜甫十年旅食京华,为了贴补家用,不得不种植采摘一些草药来卖,所以对药草有一定的了解。这联是因物起兴,并且含有对比。百草在秋雨中腐烂而死,天地一片雨水苍茫,作者心情沉重,充满忧虑。但是台阶下,决明子长得正鲜艳,仿佛一片萧索中的唯一亮色。细看这联,起兴中有对比,对比中也有比喻。百草萧条,似乎象征盛世末造的一片凄凉,而决明子似乎象征自己和一些有识之士还在坚强挺立,但是连绵阴雨中,这一抹亮色既显得刺眼,也更增荒凉,并且对未来充满担忧。
二联承接颜色鲜而写。决明子枝叶繁茂像翠羽盖,花开如无数如布满金钱。题外话:黄金钱三字,似乎暗示作者此时的穷困,花开灿烂犹如金钱,书生也只有苦笑吧。后来老杜在秦州时期,生活更加穷困,写出“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之句,笔法和这句类似。这句写得丰满厚重,看似在着意描写决明子的茂盛,其实不然,这是为了后句蓄势。
第三联笔法转换,秋风急烈摇撼天地,决明子能独立长久么?作者连用两个“汝”字,急切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前句写风急,后句担忧不能独立。这句就推翻二联的繁茂之意,殊不知,百草烂死之日,决明子岂能独存?越是不能独存,越是拼命开得灿烂,作者由决明子想到自己,怎能不潸然泪下?独立不可草草看过,越是世乱时危,有识之士越有辅佐拯救的热望,但是越有这种热望,越难在世间生存。“举世皆醉我独醒,绝世皆浊我独清”,这种冷静和傲骨是需要太大代价的。
由此,结句作者的感情喷涌而出。由决明子想到自己,由决明子雨中独立盛开,想到自己中年空白头,作者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吧。这一句写得兔起鹘落,迅捷无比。由难独立迅速归结到自己身上,那么前面写决明子,其实恰恰是写自己。作者多次嗅到决明子的香气却潸然泪下,一个泣字,非常有力。需要注意:临风三嗅,有屈原美人迟暮,草木零落之悲。
总体来看,这首诗写得婉转纠结,深得顿挫之妙。百草秋烂死是跌,决明颜色鲜是起,著叶句气势渐高,但是凉风句如万丈悬崖跌落,堂上句接得迅捷,三嗅又有自傲意,一个泣字将情绪拖入谷底。整首诗表达的就是一种乱世欲来,君子势危的悲慨之情。
秋雨叹三首 其二
阑风长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
去马来牛不复辨,浊泾清渭何当分。
禾头生耳黍穗黑,农夫田妇无消息。
城中斗米换衾裯,相许宁论两相直。
上一首更多的是作者心灵的感慨,以下两首则着重于现实描写。
这一首主要写久雨之害人。阑风长雨:阑 珊的风,冗多的雨。指夏秋之际的风雨。后亦泛指风雨不已。阑风长雨,写无日不雨,四海八荒写无处不雨。起句就把淫雨连绵写得活了。另外四海八荒同一云,就写出淫雨压迫之感,云层凝重,广大,云下面之人的情绪也就显得压抑。
二联写雨中景象,用互文手法。去马来牛用庄子“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之意。本来泾水浊,渭水清,但是连日淫雨,河流都变得浑浊了。这一联承接上句八荒长雨之意,上联是总写,这联就是细写,并且落笔在河流不辨清浊,暗有讽焉。清浊分明一般多用作明君善于分辨是非,但是联系上文杨国忠用无稽之谈就糊弄住了唐玄宗,真可谓清浊不分。还有,杜甫曾有《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诗,其中一句: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这句笔法和本来类似,都有讽刺之意。
上两联都是着重写雨,第三联就转入写人,久雨不停,禾穗已经变黑溃烂,作者身在长安,不知农田到底糟蹋成什么样子。这一联主要写田间。另外需要注意,作者点出农夫无消息,也是暗讽唐明皇被杨国忠所蒙蔽。无消息写城中贫户已缺粮。所以第四联写城中人开始用衾裯交换粮米。请注意,此时已经是秋天,阴雨连绵,但是相比寒冷来说,饥饿更为迫切;所以以被褥换米吃,但是吃完粮米寒风又至,百姓终究不免于饥寒。但是此时此刻,谁能计划这么长远呢,谁能计较值不值得呢?第四联主要写城中人的生活。三联写城外,四联写城内,可见田野城中无人不受雨患。这也是首联四海八荒同一云的妙处。四海八荒是铺垫,三四联就算是分写细说。由此可见这首诗的章法还是浑然一体的。
秋雨叹三首 其三
长安布衣谁比数,反锁衡门守环堵。
老夫不出长蓬蒿,稚子无忧走风雨。
雨声飕飕催早寒,胡雁翅湿高飞难。
秋来未曾见白日,泥污后土何时乾。
第一首写书生之悲,第二首写居民之难,那么第三首作者就着笔写自己在长安之困。这首也是写实,但是侧重写自己。
第一联,比数:相与并列,相提并论。作者长安久困,遭此阴雨连绵,则更增穷困。起句突兀而叹,谁像我这么倒霉?!由于久雨,作者心情烦闷,所以锁住柴门,守着破房子。环堵:四周环着每面一方丈的土墙。形容狭小、简陋的居室。这一联不仅写现实中的困厄,也是写心灵中,仕途上的困厄,赋中有比。
第二联有对比之意。作者久居不出,庭院中长满蓬蒿,但是孩子却无忧无虑在风雨中玩耍。有两点需要注意:庭院中长满蓬蒿,一方面是由于久雨不停,另一方面也暗写作者长安没有朋友探望和照顾,所谓三径就荒之意,阴雨之中作者的孤独苦闷可见一斑。另外,孩子对风雨无感,反衬作者的忧虑。这忧虑一方面是国事,一方面是前途,也有一方面或许是如何弄得粮食和钱财来抚养儿子之意吧。
第三联作者感叹连绵阴雨增加秋寒,胡雁高飞不起。这一联下句兴中有比。催早寒照应上首被褥换米,也对比上句稚子无忧走风雨句。因早寒,衣服和粮米都需要筹备,但是作者一无所有,所以更增悲怆。下句写胡雁,其实写自己有露重飞难进的感慨。这一联上句写现实,下句写理想,总写长安久困。
第四联字面写久雨未见过太阳,土地潮湿不知何时能干,但是暗有深意。传统文化中,日月多暗指君,而土则有指臣下之意,日暗土污,则有君臣失道的讽刺之意。不仅如此,作者一直希望通过文才被皇帝拔擢,但是长安久困一无所成,接近皇帝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而自己的前程一片昏暗潮湿,苦闷之情不言而喻。
总说
古人对这三首诗有更为精彩的评注,列于此,以供大家开拓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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