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诗章法写作要点之破题篇
文/六不和尚
今日论诗,王和尚继续细论律诗写作之章法要点。
律诗这种体裁历来最受诗人喜爱,然亦最难写。律诗写作讲究文字技巧、音韵和谐、筋骨立意和章法谨严,所谓“融各体之法,各种之意,括而包之于八句”,故而技巧最多,声律最严,而立意更讲求气象雍容,警策峻拔。
而与其章法而言,律诗写作则要求章法谨严,浑融一体,上下相应,转合无痕,余韵悠长。宋代诗人唐庚曾有言说“诗律伤严似寡恩”,南宋理学家朱熹更认为:“看文字如酷吏治狱,用法深刻,都没人情”。此言可知写诗之精细严苛。
然而,律诗写作讲求虽多,却并非无章可循,虽然“诗无定法”,然而若想“随心所欲而不逾矩”,首先应该明白律诗写作之章法要求。今日此文,王和尚将以杜甫律诗为例,细论律诗章法的通行规则。
01.律诗写作要注意:波澜起伏和条理分明
清代诗论家叶燮在谈律诗章法时,曾有精妙的论述。他说:“(诗)直叙则无生动波澜,如平芜一望;纵横则错乱无条贯,如一屋散钱。”
由此可知章法之要求有两点,其一,写诗须有波澜,平铺直叙则缺少婉转韵致;其二,律诗写作之波澜也要注重层次章法,否则就会显得散乱纷杂。
兹以杜甫诗为例。杜甫初到四川,曾有朋友慕名来拜,杜甫欣然写七律《宾至》以抒其意。诗起句说“幽栖地僻经过少”,起笔就写自己幽居荒野,少有客来,立足点乃在自己;二句说“老病人扶再拜难”,此句依然写自己衰老多病,但却写出待客殷勤之意,幽居客少,一旦来客人则忍不住一拜再拜。此诗首联一主一宾,侧重点在主人。
而二联写“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前句乃是自谦才名不著,后句则写辛苦客人来此拜访,此联依然是一主一宾,而宾主共举,各有其妙。三联则继续写“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粝腐儒餐”,此联上句写殷勤留客,下句写尽力待客,重点则转入写自己。而尾联是“不嫌野外无供给,乘兴还来看药栏”,这联则以客人为主,作者自己则处于次要地位。
这首七律整篇宾主互相写,而丝毫不乱,错综照应,纵横起伏,作者之殷勤谦恭,宾客之随性真挚均在诗中。如此写诗,自然章法严谨,前后勾连,浑然一体而自有风流之致。
再细看,“老病人扶”句和“岂有文章”句相连主要写自己;“谩劳车马”句与“竟日淹留”句写客人。“腐儒餐”写自己家贫,而主人则是“不嫌野外无供给”写客人随性洒脱,而着眼点都在与“餐”。如此可知杜诗章法之照应勾连,可谓严谨错落,工整流丽,兼而有之。
02.律诗怎样开头?杜甫诗例,句句值得思考
元代诗人杨载将律诗章法厘定为“起承转合”,此言虽略拘泥呆板,却也揭示出律诗写作的常用“套路”。本文重点详述律诗之首联,即起句之破题。
所谓起,即律诗之“破题”,或即事而起,或对景而兴,或扣题而起。律诗之起句要平稳结实,从容不迫。
如杜甫《画鹰》之首联“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起句即扣题“画鹰”;《夜宴左氏庄》之首联“风林纤月落,衣露净琴张”,则是前句以景兴起,后句转入人事;《寄高三十五书记》之首联“叹惜高生老,新诗日又多”,则是既扣题,又写人事。
律诗之首联破题,要干脆利落,或者写景渲染情绪,为后文蓄势;或者擒题而写,谓之“单刀直入”;或者引事而入,表露感情。诗词系文字之精华,亦是文字之艺术,切忌拉杂啰嗦,不着边际。起句爽利既能直入主题,也能迅速将读者代入情境之中,否则就容易模糊视角,不知作者言之何物。
律诗之破题有平直从容者,也有突兀高远,做惊人之笔者。突兀高远的惊人之笔,容易吸引读者阅读兴趣,平直从容的破题则更有雍容气度,何种起句为好,则视诗意而定,不可拘泥教条。
王和尚最喜清代诗人黄景仁《春日客感》之首联,他客居在外,时逢春日,思乡之情不可遏制,故而首联直笔写“只有乡心落雁前,更无佳兴慰华年”,起句突兀高峻,扑面而来,显得很有力度,瞬间把读者带入到浓烈的孤独思乡情绪中。
写类似警拔之起句要注意一点:谨防笔力不继。若后文诗思乏力,则容易“头重脚轻”,显得整篇不够协调相称,故而非有才力,非有深情,不可多用此类手法。
03.条分缕析,杜甫诗法常用五招,实用可学
概而言之,律诗之首联破题,要注意两点,其一,交代写诗缘起,伏诗情之脉于其中;其二,吸引读者注意,为后文蓄势,引领下文。
律诗之首句与首联常用之法,兹举几例。
(一)、因果倒置式写法
如杜甫《登楼》之“因果倒置式”,首联为“花近高楼伤客心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登楼观花,本是让人开心之事,作者却写“伤客心”,这既诗给出结果,也是留了一个悬念,下句点出原因,因为如今正是万方多难之时,景色再美,也难以让作者舒怀。这种上句写果,下句写因的写法,自然“起势不凡”,最能引起读者好奇心。
(二)情景/事交融式写法
如杜甫《刘九法曹郑瑕丘石门宴集》之“景情交融式”,首联为“秋水清无底,萧然静客心”,上句写景,后句写情,以景为情绪做渲染。此法需要选择典型意象,如此才更有表现力。
亦有上句写景,后句写事之“景事交融法”,如上文之“风林纤月落,衣露净琴张”,“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等句,亦是前景后事的写法。这种写法,先以景出,主要是起到渲染作用。
(三)疑问式写法
还有一种“疑问式”破题的手法,如杜甫送裴虬之五律,其起句为“孤屿亭何处,天涯水气中”。疑问式起句,更能增强悬念,引起读者注意。杜甫七律《蜀相》之首联为“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亦是此法。如此写,则更能体现他寻觅诸葛亮遗迹的急切和迷茫之感。
(四)平直式写法
最后一种的起句手法,则比较常见,即“平直式”起句,这种起句方式娓娓道来,从容不迫,可表达舒缓的情绪和轻松的心情。比如杜甫游览何将军山林组诗,其第一首五律的起句为“不识南塘路,今知第五桥”,虽略用了对比手法,而语气则平和从容,显得优游不迫,而为后文做好了蓄势。
杜甫在五律《题张氏隐居》其二诗中,开头即写“之子时相见,邀人晚兴留。”因常拜见隐士张氏,故而受邀晚饮,写得轻松自在,平和自然,用的也是“平直式”起句手法。
(五)对起式写法
杜甫写律诗,在首联惯常用“对比式”起句,这种破题方式显得工整严谨,比如 “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等。
这种“对起式”破题,对文字的把握和意象的选择有极高的要求,文字须精炼,意象须典型,而诗意中也多暗藏对比之意,如此情绪则更为突出和精炼。
04.律诗首联要追求险峻么?王和尚有说法
律诗的首联破题,古人有不少论述,诸如,明朝谢榛认为“起句当如爆竹,骤响易彻”;清人施补华也认为“(律诗)起处要有崚嶒之势”,其意均指律诗破题要有很强的吸引力,气势不凡则容易为引发后文,也容易吸引读者。
《沧浪诗话》的作者严羽也认为,起结即诗的起句和结句也是诗人须用功之处。起句雄健,则后文自然畅达,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而不可遏制。
但是,需要指出的是,律诗的首联也不可过分追求奇险,否则则有造作诡怪之嫌。谢榛就认为“(起句应)隽伟而不险怪”,诗之破题应该缘情而发,不可危言耸听,故作“危语”,刻意追求险怪,反而会失去诗之本旨。故而清朝诗论者东方树曾指出奇警之句应该出之自然,流转而不费力,如此方为妙句。
此即为律诗写作首联写作之秘要,多参读杜甫诗,多思考和揣摩,自然会更有进益。至于,律诗第二联应该如何写,“承”哪些要点和避忌,应该如何转笔和收束全文,请期待王和尚后文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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