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
一
到目前,没有一本传记,能讲清楚金庸到底最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上初中时看到一个材料,老友许国说金庸:“好像追过陈思思,又好像是夏梦。”那时候我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暗暗佩服:好厉害。
有次在一家小卖部,听到柜台上小电视机里传出一声:“下面有请著名香港影星夏梦……”我吃了一惊,夏梦?赶紧凑上去看,见是个气质很好的老太太而已,也没看出来怎么特别的美艳。
不由得想起李敖讲胡因梦的一句话:你们都没看到她最美时的样子。我是典型的没看到夏梦最美时的样子的了。
传记里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但还有一个办法:到小说里找。
金庸小说里,女人有几种头衔:“魔女”“仙女”“妖女”。
他的“魔女”,或者说“女魔头”,应该说是艺术上比较成功的,塑造得也都不错。比如李莫愁,比如梅超风,乃至名气更小一点的孙仲君之类。
她们的标签,是愤世嫉俗,滥杀无辜,本人也往往有一段让人恻隐的情史。
金庸对他们的态度是批判加同情,甚至有一点怜惜。作为一个男人,他很喜欢她们吗?不很喜欢。
另一类是仙女。这一类角色比较遗憾,在金庸的笔下算是不太成功的,艺术性上来说往往都是二流角色。
例如香香公主咖丽丝,例如王语嫣,甚至还有小龙女。你没看错,我说了小龙女。等下我想专门聊一下她。
“仙女们”都比较单薄,寡淡,性格不鲜明。香香公主不像是个人物,而像是个符号,反正代表美、纯洁就好了,书上需要这么一个角色,不然陈家洛拿什么献给乾隆。
金庸写她,可能受了《伊利亚特》里海伦的启发?但香香公主比海伦还像符号。
王语嫣是典型的橱窗人偶,面目模糊。按理说金庸写到《天龙八部》的时候,艺术上已臻大成了,可是王语嫣还是写得没有灵魂。
作者很用力地想让她丰富有趣起来,给她造了很多印记,比如“熟知天下武功”,还给她安排了不少上吊寻死、大雨湿身之类的热闹戏份,可这个角色还是立不起来。
二
小龙女也是一样的,性格不鲜明,本来都立起来了,后面又坍塌下去了。
第一阶段的那个在古墓里的小龙女,金庸是把住了的,冷,决绝,果断,“我死之前,会杀了你,不然我就不能照顾你一生一世”,多么来劲。
她对杨过的从冷到热,爱欲的唤醒,心防的突然崩溃,“他要来抱我,就让他抱好了”,作者也是把住了的。到这个时候,小龙女都是一流角色。
可是小龙女等出了古墓,感觉金庸老爷子就把不住这个角色了,貌似没有完全想好怎么写。天真、冷漠、决绝、独立、耳根子软、敏感体质,到底让她占哪一头?
最一流的小说,应该是性格驱动,就是说让角色的性格去驱动情节发展。可小龙女的故事,到后来就不是性格驱动了,而是情节驱动,作者先硬编派好了情节,再赶着小龙女去走流程。
所以小龙女做事莫名其妙,《神雕侠侣》整本书,就是她落跑、杨过找。别人挑拨两句,或者一个小误会,她就丢下杨过跑路。
为了推动“绝情谷”的情节,金庸又安排她去莫名其妙地嫁一个陌生中年老男人,还给自己取了个姓氏,姓“柳”,因为过儿姓杨、我就姓柳。这明明是敏感体质文艺女青年干的事情。
“仙女”不是金庸最擅长的类型。或者说,不是他内心最喜欢的类型。
三
金庸写得最好的,基本统统都是一种类型——妖女,特别是“小妖女”。
在他的小说里,一般人是没资格做小妖女的,这是一种冠冕。能被人用这个词称呼的女主角,都是艺术上最成功的,是上上人物,比如黄蓉,赵敏,阿紫,殷素素。
她们的特点是,智商超高,狡黠爱骗人,有主见,不按套路出牌。
在感情上,对不喜欢的人不假辞色、各种玩弄捶打,甚至是践踏。对喜欢的人则拼命倒贴,而且特别善于打开木呆男人的心锁。
看金庸的书你能感觉到,他一写到“妖女”,就眉头舒展了,就得心应手了,笔也润开了,行文也滑溜了,自然的文字一波又一波往外涌。
即使一些很平常的女性角色,金庸给她加持一点妖女气,人物一下就活了起来。《连城诀》里的水笙,说起来是小说的第二女主,本来特点不太鲜明的,可是在大雪山一章情节里,金庸安排她骗了男主一把,故意摔一交:
“忽听得她 ‘啊’的一声惊呼……摔倒在地。狄云一跃而起,抢到她身边。”
狡黠的妖女+憨笨的男人,这是老金不会失手的套路。
“水笙嫣然一笑,站了起来,说道: ‘我骗骗你的。你说从此不要见我,这却不是见了我么?’”
然后,还咯咯娇笑:“狄大哥,你赶着来救我,谢谢你啦!”
这种小小的狡猾,这种骗人后的心满意足,这种打开男主封闭心锁的方式,你是不是立刻想到黄蓉、殷素素、阿紫们?
反过来,只要不是“妖女”,就往往不是写得最成功的。你看任盈盈,金庸那么用力去写,各种铺垫刻画,想塑造一个“害羞”、“要面子”、深情、心机又含蓄的大小姐形象,可轮廓还是不太清晰,在艺术上和黄蓉、阿紫还是差了一截,不是最一流的。
所以说金庸最会写妖女,最喜欢的也的都是“妖女”。
四
最后我想讲的是,我觉得从男人的角度,“妖女”也还不是他最理想的异性。
他梦中最独一无二的“她”,不见得是黄蓉、赵敏、或者阿紫那样的。
答案仍然要小说里找。我觉得很可能是他第一本书《书剑恩仇录》里的霍青桐那样的。
原因是:一个小说家,在写第一本书的时候,往往艺术上不太成熟,喜欢把男主、女主按照自己最理想的路子去写,写成男神女神。
现在网络小说好多就是这个样子,爱写意淫人物,男主都是剑眉星目、傲世才情、酷绝天下谁都不鸟身后妹子成堆却只爱我一人,都是这样子的。
所以,第一本书,反而最能暴露金庸的内心,不像后来的书,他老辣了,成熟了,笔下会遮掩了,你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写第一个男主陈家洛,就照着自己最理想的模子去写,少年英俊,书剑江山,又帅又爱国,结果呢?读者都逆反了,不喜欢陈家洛。金庸就明白了,小说不能这么写。
那么霍青桐的性格是什么样呢?和后来“妖女”们一样的是,智商超高,独立有主见,有谋略,能独当一面,偶尔也调皮一下。不同于“妖女”们的是,没有那么狡黠爱骗人。
总的来说,骄傲,能干,独立,气场强大。她是还没有打开的妖女,是封闭版的黄蓉赵敏。这很有可能是金庸现实中最理想的“她”。
从这个角度看,是有一点点像夏梦。
很多读者问,你怎么不多评一评金庸和夏梦这事?我却觉得,大家大炒这事,殊不知两边都可能不太愿意。夏梦女士在的时候,并不热衷讲这段八卦的,她说,和金庸的事,“还不如不讲”。
金庸老爷子这边呢?我想他家人、包括林乐怡女士也未必就乐见大家炒这些,你当然可以说“往事嘛,云淡风轻”,八卦一下也无伤大雅,但连篇累牍,毕竟不是很好。
惆怅中,想起《书剑》的结尾:
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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