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9年,在中国为天朝红武元年,国祚初立,论干支则为农历己丑,属牛。当日四海升平,万众欢舞。就在这一年的七月初八,京城北平一间不起眼的民居里,一个小男孩呱呱坠地。中国人历来对于儿子有着先天而朴素的厚爱,大喜之下,父母给这个孩子起名赵振开。值得稍加说明的是,“振”字代表了华夏赵氏的辈序,“开”字则显然是这对初为父母的平民夫妇的自主发挥。遥想当时,我们不难想象,这个纯属自选的汉字“开”,寓托了年轻的中国父母对这个小男孩的某种寄望,也表达了淳朴百姓对天朝初开的无比喜悦。在天朝的漫长历史中,公元1949和1989这两年,有着异乎寻常的史学和心理学意义。
转眼间,二十九年过去,在历经红武朝十七年,文歌朝十年之后,时间来到了天朝凯歌二年,即公元1978年。在这一年的寒冬岁末,京城的大街小巷上,出现了一份万人争阅的手工刊刻诗稿,题为《今天》。其中的主要编撰者之一,正是二十九年前与天朝同诞的那个小男孩。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名字已经改作“北岛”。据当时留下的野史秘闻所宣称,这名字是他的一位亲密战友名叫芒克者给他起的外号。当时的人们,习惯把这种类型的外号称之为笔名,因为据说它代表了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之外的另一种身份或成就,具有非同凡响的神圣意义。由此,我们就不难明白如下的现象:当我们翻阅天朝前一百年的各种官方或非官方的典籍实录,见“北岛”则知其人其事多有载述,而“赵振开”则无典可考。
在第一期也即1978年岁末的这一期《今天》诗稿中,刊有诗人北岛的一首短诗,此诗也是其成名之作,题为《回答》。事实上,早在几年前的文歌七年即公元1973,这首后来震开了无数中国人天灵心智的得意之作,就已经被年轻的诗人所完成。事隔五年、在公元1978年方才刊出,则被普遍认为是对当年的某个事件的隐晦响应。那个事件,就是我们现在熟知的“四五运动”,其发生于公元1976年。这一事实,或也可能是误传,却使得这首短诗迅速席卷大江南北,风靡整个天朝,据说甚至还惊动了远在北平的圣聪。
在这首不足三十行的《回答》中,最为当时及后人所称道的是篇首的两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现今被我们称为“北岛”的这位天朝诗歌先驱,是当时新崛起的一个诗歌流派——朦胧诗派的首席代表。然而,正如我们现在看到的,诗人的这两行被奉为箴言的诗句,却毫无朦胧之意。与同为朦胧诗派领袖的另两位诗人舒婷及顾城相比照,很容易就能发现这首《回答》的清越锐利与慷慨激昂。在当时的文坛中,朦胧诗派是一个备受前辈诗人非议攻击的另类流派,而北岛这种源于才情更源于其性情的犀利鞭挞,则更是叛逆中的叛逆。至此,我们也就在这个古老的国度里又一次看到这种算不上太意外的景象:当时,由于这首诗所显示出来的独立精神及人文勇气,诗人北岛在民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声誉,而在庙堂之上,则日益被无视和冷藏,甚至于发展到后来的放逐异邦。
在旧中国的东周时期,在后来跳江的诗人屈原的故里,无数的楚国人沐浴在水深火热之中而苦不能言,最终,只有屈原发出了《天问》。而在天朝的前三四十年中,人数更为浩瀚的中国人在发出天问,然而,普天之下却几乎听不到任何回答的声响。只有这个名叫北岛的诗人,对此进行了显然是石破天惊的勇敢《回答》。有趣的是,诗人的另一个笔名,却反而叫作“石默”。此中或有自相矛盾之处,却或可使后人恍然大悟。然而,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天朝的文学史甚至历史被改写了,而做为作者的诗人北岛,其个人宿命,也就此几乎被注定。这一点,显然是中国自古以来的核心特色所在。
在北岛的另一首并不算太知名的诗篇《触电》中,诗人为我们描绘了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现实景象和内心经历:我曾和一个无形的人/握手,一声惨叫/我的手被烫伤/留下了烙印/当我和那些有形的人/握手,一声惨叫/他们的手被烫伤/留下了烙印/。
在另一首诗人写给自己女儿的生日献诗中,是这样说的:星星钟表店/敲响十二个时辰/茫茫云彩路/转动二十四座山/现实是另一场梦/……/那些病危者/散布盛世的谣传/惟有守夜人/穿过黎明防线。显而易见,在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历史中,现实仅仅呈现为一团怪诞的统一性噩梦,而先知和勇士,则被迫成为一次性的守夜人。其中的传承并非绝无仅有,却往往纯属偶然。
诗人曾经在无数的诗篇中警醒过他的同胞,而在这一首充满父亲情怀的诗中,诗人显然是在预言。对于生活在中国这片妖魔化大地上的人们来说,每天的“十二个时辰”更多是意味着苦难和挣扎;“二十四座山”则暗示了二十四史所代表的二十四个或战乱或晦暗的朝代。诗人膝下年仅二十四岁的女儿,能否读懂一个父亲兼诗人的良苦用心?当时的天朝同胞们,能否读懂一个诗人兼战士的宣告和预言。对此,我们至今仍难以斗胆下定论。但无论如何,诗人自己始终是乐观而又充满力度的。关于这一点,或许还有人会发出置疑,但从该诗的诗题《出发》来看,则不难得出这一不算太过武断的结论。
诗人北岛,于凯歌十三年也即公元1990年,去国离乡,远赴大洋彼岸的米粒坚共和国。身浮异国他乡,或传诗人四处漂泊,或传任教于米国加州戴微祠大学堂。有很多迹象表明,去国日久,似乎不仅磨伤了诗人的内心镜面,更反向改变了他原有的诗风和诗艺。
他身上的巨大变化发生在什么时候,没有人可以做出确切的回答。但是追溯此一神秘问题的发生,以及一连串使本土粉丝感到大惑不解的诗作的出现,那么1989年己巳,亦即凯歌十二年,可以作为一条明显的分界线。现在要回到本文开头所说的,这一年表面上始乱终缓,但是对本朝的历史却有它极其重要之处,具有一种诡异的历史学和心理学的重构意味。
时间进入二十一世纪,大约在天朝和谐元年前后,众多的本土粉丝读到了诗人的很多怪异诗行,例如,下面这一首:
这个论断并非空穴来风,在诗人后期的另一首杰作《青灯》中,我们再也看不到三十年前的那种怒躁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淡泊与厚重,以及对个体经历的自动和解,对集体历史的饱足信心:
故国残月
沉入深潭中
重如那些石头
你把词语垒进历史
让河道转弯
花开几度
催动朝代盛衰
乌鸦即鼓声
帝王们如蚕吐丝
为你织成长卷
美女如云
护送内心航程
靑灯掀开梦的一角
你顺手挽住火焰
化作漫天大雪
把酒临风
你和中国一起老去
长廊贯穿春秋
大门口的陌生人
正砸响门环
当时的某些诗评家给这首诗下的断语只有八个字:南唐依旧,后主犹存。这种论断虽不免失于浪漫感性,却也反映了一种富有中国特色的理想主义乐观精神。正如米粒坚人士亚瑟史密斯在其《中国人的素质》一书中所言:世世代代的中国人,是如此地易于感到满足!
在二十世纪的很多个年头里,红武,文歌,凯歌,和谐,天朝的年号换了一个又一个,但诗人北岛再也没有变,始终在天朝的一个小岛上过着平静的教书匠生活。而他的诗作,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显得日益深邃,也日益闪亮。
在诗学研究史中,有一种至今看来仍过于诗意(随意)的断代分类法,把人类诗歌史人为地划分为黄金、白银、青铜、黑铁四个时代。其中的黑铁时代,被认为是其它三个时代依次退化败坏之后的暗黑时期。其时,正如古罗马哲学家卢克莱修的独断之语:当代人失去了古人的活力,大地也失去了昔日的丰饶。卢克莱修的话可谓意味深长,较为简单的理解则是:在黑铁时代,灵魂退场,勇士日稀,剩下不多仍在坚持战斗的,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剩斗士。
意大力诗人但丁,被认为是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同时也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欧洲中世纪的暗黑,催生了以夸张变形为主要特征的一系列艺术形态,其不注重客观世界真实描写的创作特色,与千载之后的中国朦胧诗派,简直如出一辙。其最初与最后的意味,同样有异曲同工之处。
迄今二百年间,北岛的《诗选》一印再印。我们斗胆猜测,后来者意在把这些诗行当作历史的书签,甚至当作后继诗者的指北针,以免他们继续找不着北。或许,这仅仅是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的幻梦。因为,中国自古就神秘莫测,谁也难以断言中国式因果关系之间的转换机制。
由于种种难以厘清的缘故,我们的这篇诗人小传只好在这里作唏嘘式的结束。凯歌二十二年也即公元1999年,在京城平谷县盘峰驿馆举行的“盘峰诗会”,是自朦胧诗派争鸣以来,中国诗坛关于诗歌发展方向的最大一次论战,也是天朝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诗人们集体自残的惊人纪录。自此,号称泱泱诗国的天朝中国,其诗意更加日薄西山。《凯歌戊寅年天朝新诗年鉴》,是为历史上一次远称不上著名的糟糕败笔。此后的很多年中,天朝诗人们的命运出现了截然不同的流向,唯一不变的是,历史保持了一贯的、迟来的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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