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灯残鲁酒醒,已携孤剑事离程。
愁看飞雪闻鸡唱,独向长空背雁行。
白草近关微有路,浊河连底冻无声。
此中来往本迢递,况是驱羸客塞城。
——罗邺《早发》
残灯一点,灯火飘摇,酒醒了,背上孤剑起行,在鸡鸣声下,在漫天飞雪的天地间,孤身一人朝着与返乡的大雁相反的方向前行,晨霜白草,浊河结冰,前方晦暗,道路不明,他却依然走着。这个人就是罗邺,这首《早发》像极了他漂泊无依的一生。
罗邺,杭州余杭人,是个写诗的能手,有“诗虎”之称。当时,他与罗隐、罗虬齐名,号称“江东三罗”,他的父亲是盐铁转运使,主管盐、铁、茶专卖及征税的使职,是握有财权的重要官职,掌握着大唐朝廷的主要财政收入,家资巨万,很有钱,属于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数额特别巨大的那种官吏。
但,出生在这样的富贵之家,命运给他的却是一生漂泊。
当然,这和当时的时代也有关系。罗邺主要生活在唐懿宗、唐僖宗时期,正是一个乱而荒唐的时代。
到底有多乱?
从咸通到乾符年间,各地起义不断,宦官争斗专权,还有藩镇割据。土地兼并严重,苛捐杂税不断增加,官场贪污腐败就更不用说了。
到底有多荒唐?
据说,黄巢的队伍打到长安,面对危机,唐僖宗没什么主意,乖乖地听了“阿父”田令孜的话,放弃长安向四川成都逃跑。当时,随行的人员中有一个姓孙的耍猴子艺人,训练猴子很有一套,为了讨好爱玩的唐僖宗,他专门训练猴子模仿朝堂大臣上朝,向皇帝行礼,结果惹得唐僖宗哈哈大笑,开心的不要不要的,直接赐给了艺人一个朱绂,穿上了绯色的官服,耍猴儿的艺人摇身一变成了四、五品上下的朝廷命官,简直荒唐至极。这件事罗隐听说了,对比自己的遭遇,简直苦笑不得,于是,感慨之余挥笔写下一首诗。
十二三年就试期,五湖烟月奈相违。
何如买取胡孙弄,一笑君王便著绯。
——罗邺《感弄猴人赐朱绂》
罗邺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乱而荒唐的时代。
面对这样的时代,罗邺依然幻想建功立业,他多次参加科举,但却没能逃出时代的掌控,均未及第。正如他的诗《下第》,最后只落了一个惆怅便堪老,人间岁月催的境地。
谩把青春酒一杯,愁襟未信酒能开。
江边依旧空归去,帝里还如不到来。
门掩残阳鸣鸟雀,花飞何处好池台。
此时惆怅便堪老,何用人间岁月催。
——罗邺《下第》
想想罗隐和罗虬也是累次科举不第,罗隐更是考到了五十几岁,简直像极了耍猴子艺人手下的猴子,一直被耍来耍去,蹉跎了岁月,浪费了青春。
难道,要从积极的入世者,变成出世者,跑到仙山古洞抱着“自古逃名者,至今名岂微”的信念隐居一生吗?
罗隐动心了,罗邺并没有,而是选择了浪迹天涯,漂泊江湖,依然入世。
一次路过西晋名将王濬墓时,他感慨写下一首诗。
埋骨千年近路尘,路傍碑号晋将军。
当时若使无功业,早个耕桑到此坟。
——罗邺《过王濬墓》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要留下一些功业,这是罗邺的毕生追求。
浪迹天涯的罗邺先是在湘、浦之间,游走,与很多文人墨客、道士和尚有往来,比如江南诗僧应物等,所以诗名一直在外。当时,江西观察使崔安潜很欣赏罗邺,很早就喜欢上了他的诗作,想招用他,结果被幕吏阻止。之后,罗邺投靠了别的官吏,然而此官员却是伪君子真小人,不得志的罗邺再次踏上了背井离乡、漂泊江湖之路。
这次他选择离开大唐。
他渡过了黄河,北上。
烟收绿野远连空,戍垒依稀入望中。
万里山河星拱北,百年人事水归东。
扁舟晚济桃花浪,走马晴嘶柳絮风。
乡思正多羁思苦,不须回首问渔翁。
——罗邺《春晚渡河有怀》
他拖着羸弱的身躯,带着干粮,朝着北方走去。他依然背着一把剑,踉跄地走着,他离家越来越远,他去了北方草原,到了西北的沙漠,他成了游牧民族的刀笔吏,但依然不得志,最后郁郁终老,孤独离世。
直到唐昭宗时,诗人韦庄知罗邺诗才,奏请追赐进士及第、赠官补阙——总算是给了罗邺的才华一个官方的肯定。
作者:张建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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