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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父亲后面,不时地跑几步,我不知道他要我跟他去哪儿。他只对我说,跟我走,然后,就从家里出来。路上,遇到几个人,有的挑着水桶,有的扛着一把锄,我父亲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和父亲打招呼。他们问我父亲,去学校呀,他说啊。他们一边和我父亲说话,一边看我。我只管走,不看他们,也不说话。
学校的大门开着。父亲站在门口等我。我紧走了几步,听见他说,听老师的话!然后朝学校走去,我继续跟在他后面,心想,我爹要送我上学吗?我不敢问。
那个姓郭的老师嘴里有一颗金牙,他一说话,那颗金牙就闪亮。他用手摸着我的头,对我爹说,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管教他。我低着着头站在郭老师和我爹中间,我爹说,给郭老师鞠躬,我赶紧把身子也弯下去。最后,我爹对郭老师说,我把他交给你,不听话就打,这孩子吃打。郭老师把我领进教室,教室是一孔窑洞。所有的学生都抬起头看我,我听到有人在笑。看什么看,好好写作业。这是郭老师的声音,笑声没有了。然后,他让我坐在两个学生中间,那两个学生把他们坐着的砖块各分出两块来。郭老师说,下午带一只小凳子来,没有小凳子坐砖块也行。我坐在四块砖上,就这样我成了一个小学生。旁边那个学生在郭老师走开的时候,把一只手伸到我胳肢窝里,我没有笑,我笑不出来。另一边那个女生向郭老师报告说:周合子在胳肢宗一。郭老师回过身,用他的斯大林式烟锅在周合子的头上敲了一下。我上学就是这样,我坐在砖块上,不动,也不说话,听好多学生唧唧嚓嚓,听郭老师讲课,我什么也不干,下课的时候,周合子拽着我出去,我只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看满校园的学生飘来飘去。校园不大,五间屋子,四间是教室,一间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办公室的边上竖一根桩子,上面挂着半个牛车轱辘。过了几天,我听明白上课下课和集合的钟声。钟是老师们敲的。老师不多。郭老师教一年级和二年级,这两个年级在一个教室里,靠门口的一半是一年级,里面的一半是二年级,这叫复式班。我们的教室很深,教室里光线不好。郭老师满头白发,每天都梳理得很整齐,他喜欢抽烟。他的那个斯大林式烟锅常被他当作教鞭,但更多的是用来抽烟,所以,我们的教室里一直烟雾缭绕。我一开始咳嗽了几天,后来就不咳了。郭老师管教我是在第三天。第一天下午,我搬了一个小凳子,把那四块砖还给了周合子和另一边的女生。可我没有能坐上我的小凳子,那个女生把我的凳子放在她的位置上,她说,让我坐砖块,她坐凳子,她拿砖块换我的凳子。我把凳子给了她。第一天就过去了。第二天,郭老师开始让我写字。他给我一个生字本,在第一页的第一格写了一个“一”,他说这个字是一,他让我把这个字写一天。我怎么也拿不住铅笔,写出来的一字像虫子爬。那个女生就来帮我,她说我真笨,然后,替我写满了第一页。第三天,郭老师给二年级的学生上完课,来检查我写的字,问我这是你写的吗?我开始说是,又说不是。郭老师举起烟锅在我的头上敲了一下。
我的人生第一课就这样开始了,我爹用他的鞋打烂了我的屁股,郭老师用他的烟锅在我的脑袋上敲出一个包。我只能在这样的敲打下慢慢成长。郭老师敲完我之后,去了教室后面,坐在他的办公桌边抽烟,郭老师在的办公桌上有我们的作业,还有一只美孚灯。冬天的时候,那只灯整天点亮着。郭老师除了在那儿批作业,更多的是抽烟。他抽烟的时候,我们都安安静静地写作业。郭老师那天在我的头上敲完之后,周合子拽起我的一只手去摸他头上的包,笑着对我说,没事,再敲就不疼了。旁边的女生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她又说,不疼你哭什么。我没有哭,只是眼睛里有两包泪,被她看见了。
秋天快放假的时候,我爹又来了一次学校。天气还很热,大概是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我坐在教室门口。但不是坐在门槛上,而是坐在门墩上。自从有一次,一个二年级的学生,在我的脚上狠狠地踩了一下,然后,又朝我的脚踢了一脚之后,我就不再坐在门槛上。我缩着身子坐在门墩上,看多了校园里飞来飞去的学生,觉得还是坐在这儿的好。我爹走到我跟前,问我,你怎么坐在这儿?我抬起头,我爹的脸有点像揍我那一天一样黑着,我从门墩上起来,靠墙站着,不说话。郭老师从教室走出来,和我爹打过招呼,让我回教室。那天,郭老师对我爹说,让他带我去看看,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病。我想郭老师和我爹说我病,大概指的是我不和大家玩,下课就坐在门墩上,眼睛呆呆的。还有他向我举烟锅时,我不知道缩脑袋,害他好几次实实在在地把烟锅落在我头上。我真如周合子说的,打多了,就不知道疼了。我旁边的女生老是让我替她做值日。她让我做,我就做,因为我是替她做,就做得很仔细。做过几次后,她把她要值日的时间给我说了,让我到了那一天不要忘了做值日。她对我说,反正郭老师也没有安排你值日,你还不算正式学生。结果是,很多人都要我替他们做值日,他们的理由是,我能替同桌做值日,也应该帮他们做。郭老师知道这件事,用敲烟锅警告一些学生。可我对郭老师说,是我愿意帮他们的。郭老师对我爹说我有病,可能包括这件事。
我爹没有带我去看病。我不知道他和郭老师还说了些什么。秋假过后,郭老师每天都给我布置作业,并且,到了周末,他把我在那一周写的作业带回家。我爹从学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的作业。从那以后,我差不多每周都会被我爹揍一顿。不管我的作业怎么写,他都能挑出我的毛病,总之,我爹检查我的作业,就是揍我。我似乎不怕我爹打我,只是怕过周末。一到周五,我就紧张,星期六我更紧张。有一次,我站在我爹跟前,还没有等他抽我,先尿了裤子。我妈在旁边说,这孩子不会真的是个傻子吧。我妈这句话提醒了我,从那以后,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不说话,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即使这样,我爹还是一样要打我。他打我的原因越来越多。比如院子和屋子没有打扫干净,东西放的不是地方。最麻烦的是我弟弟。我姑姑在我家住了一个月,姑姑走后,我开始带我弟弟。他爱哭,他一哭,我妈就骂我不好好带弟弟,周末,我妈把这一项报告给我爹,我的挨打级别又升高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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