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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周文才老师为什么拉弦子时要闭上眼睛。我在那个角门的墙角处也把眼睛闭上,一手扶住弦子的管,一手握弓,我的琴弦在我的两手扶成的那个直角虚线里跳跃着。我听到了我的琴弦声,很是悦耳,十分悦心。那个角门原先是封着的,被拆掉的墙还剩下一些残壁,堵在角门的两边,角门其实就是一个过洞,不深。掏洞的人大概不愿费那么多功夫,洞壁坑坑洼洼,下面经常落着一些土块。这真是一个拉弦子的好地方,没有人想从这个角门进进出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开它。残壁下,还有不少土坯,有一天,我用三块土坯垒成一个土凳子,多么漂亮的凳子呀,我坐在上面,一边拉我的琴弦,一边用心听那泉水一样的琴声。我忘记了角门,忘记了土坯,忘记了自己,忘记了那个坐在校园里闭着眼睛的周文才老师,我还忘记了什么,大概就这些吧,再没有我可忘记的。对了,还有周万杰,周万民,还有我妈,我爹,我住的那间屋子。还有什么?还有,还有我那两个弟弟。让我忘记一会儿吧。
我在一种声音里闭上眼睛,我在闭着眼睛的时候,听到了一种声音,那不是读书声,也不是井台上那些大人们的说话声,不是付腊生他们挥舞镢头和挑着担子快走的声音,也不是树上知了的叫声,总之,我所听到的声音,都不是。我不知道如何比喻这种声音,当我仔细听的时候,也不是周文才老师在校园里拉出的乐曲声。周文才老师坐在一把椅子上,一把坠胡搁在他的一条腿上,他用两手扶着它,这个形象,在我闭着的眼睛里,向远处飘,飘到了一块白云上,我听到从那块白云上飘来一种声音,我在闭着的眼睛里,看到那声音像一道烟一样袅袅娜娜地飘进我的耳朵。
闭上眼睛的感觉真美。可我怎么才能闭上眼睛,很多时候,我闭不上眼睛。即使在周文才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我想起他拉坠胡的样子,我多想闭上眼睛,可我不能。我到哪儿才能闭上眼睛,除了那个角门,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闭上眼睛。有一天,我大着胆子站在周文才老师的身边,我想看看他是如何闭着眼睛的,我想看到他闭着眼睛时眼睛后面的东西。周文才老师看了看我,然后调了一下他的琴弦,这时候,他让那把坠胡在他的手里安静了一会儿,慢慢地,他把头低下去,当他再慢慢地把头抬起来的时候,从那坠胡的胡鼓里流出了一种轻如蝉翼的声音,轻轻地覆盖了整个校园。周文才老师在这种覆盖里,仰起了他的头,他那双很大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像秋天挂在树枝上的两片树叶,安静中溢满了一种等待,等待着落下,等待着轻轻的飘落。然而,我在那样的覆盖下,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我突然有一种想法,我想把这种想法告诉周文才老师。我替他搬着那把椅子,然后,我把那张椅子放在村子里的那个场院,放在井台处,放在随便哪一家的门口,放在一块田地里,放在一场风里,或者一阵急雨下。周老师,你坐下,闭上你的眼睛,拉动你的琴弦。周老师摆摆手,对我说,孩子,你还小,不懂音乐,不懂声音,不懂心声,我希望你不要闭上眼睛,你应该把眼睛睁开,应该睁着眼睛,生活需要你睁着眼睛。我问他,难道你拉坠胡不是生活吗?他说,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你以后会明白的。生活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但生活一点也不复杂。总之,在生活里,不要闭着你的眼睛。我真的听不懂他的话。不过,我在如此想的时候,眼睛真的没有闭。
周老师拉完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我还站在那里,你怎么还没有回家。我不说话。他又说,回家吧,我也要回家了。回家,我好像第一次听到回家的话。周老师拉完了,他说要回家,他让我回家。我慢慢地走向那个角门,在进入角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周老师正在锁他办公室的门,他也要回家了。
周老师,坠胡,乐曲,他怎么学会了拉坠胡,他怎么明白那个乐曲,他怎么把那些乐曲和那把坠胡结合在一起,他怎么把坠胡的弓弦拉长拉短,他怎么知道手指或上或下按到弦丝的一定位置上。这一切,难道是为了让他自己在某一个时刻能够闭上眼睛吗?闭上眼睛,是多么容易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我面对着教室,面对着老师,面对着周万杰,面对着周万民,面对着我爹和我妈,面对着我屋子里的那张桌子,面对着我睡的那张床,还有,我面对着太阳和月亮,都不能闭上眼睛,像我在角门处那样闭上眼睛。
周文才老师教我们写日记,写毛笔字。我觉得写毛笔字很有意思,但我写不好,这种写不好的感觉,几乎伴随了我一生。这种写不好的感觉,不只是在写毛笔字这件事情上。我在自己这种感觉里,慢慢地变成了半瓶子咣噹。这个比喻我自己知道十分形象和确切。写不好成为我的一种感觉后,我就认为我不是周老师,即使再过许多年,我也不可能成为周老师。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写不好需要练,练可以让我写好。可我发现,当我看起来,比昨天写的字好很多时候,感觉上还是写不好,并且,越是看着写得比昨天好,这种感觉就越强烈。这种感觉的两个方面,给给予我的结果也是两个方面,一方面努力去练,一方面努力没用。没用一段时间后,又去努力,努力一段时间后,又去没用。在这样的没用和努力的反反复复里,我的瓶子里,有了半瓶的水。这半瓶水,由不得我在很多时候咣来咣去地响,我对这种咣噹声厌烦透顶,深恶痛绝。可我没有办法这种咣噹。
周老师在我们写的毛笔字的大楷本上,用练笔打圈圈,那些被他打上圈圈的字,和我写它们时的感觉会有重合。慢慢地我就喜欢写那些被打了圈圈的字,然而,对那些没有打圈圈的字有些怕写。我多么想让周老师给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打上红圈圈,可是这不可能,我做不到,周老师不给我那么多红圈圈。
有一天,周万杰在写字课上,问周老师,写这些毛笔字有什么用,我一辈子也用不着毛笔写什么东西。周老师对他说,这是作业,是作业。说完周老师去看别的学生写字。周万民说,写吧,这是作业,作业你知道吗?好好写吧。周老师转了回来,对我说,这在你,不是作业。周万杰又问周老师,为什么写毛笔字在周宗一,不是作业?你是说他可以不写吗?周老师说,不是,但写毛笔字对你就是作业。对周宗一不应该是作业。不是作业是什么?你好好写,等有一天你写得像周宗一那样了,你就会明白的。
周老师说它是作业的时候,我没有什么感觉。后来,周万民对周万杰说,写吧,这是作业,好好写吧。周万民的话,引发了我一种心情,这心情不好,好好写作业,我想到周老师每年春节前,为全村各家各户写对联,想到周老师当老师教我们写大楷。想到我爹也写对联,并且在他给我包的书皮上写我的名字,写语言和算术这样的书名,都用的是毛笔写。从写作业,到写对联,写书名和名字,我什么时候能写成那样,写成那样了,又怎么样。周老师当老师,我爹也是老师,还有郭老师,郭老师写没有周老师写得好,但郭老师一样是老师,周老师和我爹都不是因为毛笔字写得好,才当的老师。当时,我想这么多了吗?很可能没有,但有一点,我不想写了。可周老师又过来说,它在我不是作业。它不是作业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但我又想写了。
周老师还教我们写日记,一周两篇。有两节写日记课,周老师在课堂上告诉我们怎样写日记。他把自己写的日记读给我们听,有时候,也读给我们一些书上或者报纸上的短文给我们听。我觉得这也有意思。可以说自己的话,尤其是周老师把一些同学的日记拿到课堂上读给大家听,我觉得让全班同学听一个人的说话,这很不错。我们平时说的很多话,都不这样,不能拿给很多人读和听。更有意思的是,我在写日记的时候,想好的话却写不出来。更多的时候,没有话可写,咬着笔杆没有话说,为什么会这样。周老师说,写你们看见的事,听到的事,做的事。怎么看见就怎么写,怎么听到就怎么写,怎么做就怎么写。这话说得很明白,我也听得明白,但写日记的时候,却是怎么也明白不起来。
我没有想到,周老师会把我写的那篇日记在课堂上读给大家听。我写那篇日记的时候,并没有想写这件事,我起了很多头,可都没有能写下去。我想到了一件事,可刚开了头,就觉得不好,然后,就写不下去了。开了几个头,我就再也想不起来有什么事可以拿来写成日记了。有一个心情,我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写日记,就想把那篇日记写得很好,甚至特别好。我不知道这个心情和我一次又一次开头,又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头,直到什么也写不出来,有什么关系。这样的难受一样一直伴随着我。那一篇日记,一样到了写不出来,可第二天要交日记。我想起周老师的话,作业,这是作业。
最后,我在写作业这句话的启发下写完了那篇日记。第二天,我把它交了周老师。我不敢想那篇日记。我怕周老师批评我写的不是日记。因为那件事,过去了很长时间。它是不日记应该写的事。我在那篇日记里写的是我们三个人拆桌子下面柜子的事。我用拆柜子三个字做了那篇日记的标题。我照实记录了拆柜子的过程,把周万杰说他爹不管这件事,和周万民不让拆后面的挡板和桌子下面的横撑的话都写上了。我还写了周万杰的力气真大,顺便还写了我们三个人的力气都很大。最后,我写拆完后,我们三个坐在一起,一齐把腿伸到桌子下面,感觉太舒服了。并且,我们按照周万民的话,在桌子下面,六条腿作了一会小动作。我们的小动作就是把自己的腿压到不是自己的腿上去,那种感觉真好。我们模仿着一种课堂的小动作情景,眼睛看着黑板,看着教室前面没有老师的那个老师,保持着上身丝毫不动的姿势,然后尽可能地把桌子下面的动作搞得特别大,最后,周万杰在周万民的一条腿上狠拧了一把,周万民发出一声尖叫。其实,后面这一段内容,是我瞎编的。
写完之后,我竟然没有困意,还想再写点什么。我甚至想到还可以再写一篇。可我没有再写一篇,而是在这记录完这件事的后面又加了一段。这一段,我是这样写的:我们把这张桌子上的那个柜子拆掉了。这个柜子对于和周万杰,不仅一点用没有,想把,它把我们两个人的腿侧到各自的一边,让我们在课堂上感到非常难受,我们已经为它难受了很长时间了。现在终于把它拆掉了,我们的腿,还有我们,都感觉到特别舒服。可是我又想,这张桌子有一天要搬回到周万杰的家,在周万杰的家里,这张桌子的柜子是有用的,也许有着大用。可我们把它拆掉了。它的大用,就不存在了。一件东西,在这一会儿,或者在这一个地方,没有什么用,甚至有一种不好的影响,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那里,却是有用的,甚至有大用。周万杰的爹没有想到这张桌子的柜子对我和周万杰没有用反而有害,而我们在拆掉它的时候,也没有想它将来对周万杰家会有用。
周老师把我的日记拿到课堂上读给大家听。他没有说我的日记是好还不好,我把头低到桌面上,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周万杰。周万民在我的另一边用一只脚踢我了好几次,我从他踢我的劲头上,感觉到他是在说,你怎么把这件事写到日记里,真不够意思。所以,我更不敢看周老师我周万杰。我想周万杰应该和周万民一样的心情。那时候,我感觉全班同学的眼睛都在盯着我看。我感觉我的头上和身上扎满了箭,有些箭头还带着毒,我有一种深度的痛感。所以,周老师后来的话,我一直觉得他是在极度地批评我。他说,这是一篇多么好的日记,这就是日记,记自己的所做,所想,所感。
下课的时候,我依然爬在桌子上,周万杰拍拍我的肩膀。说,日记都上榜了,出去庆贺一下。我没有动。不知道什么感觉。他后来对我说,你会写,把我们平时做的事,说的话都记录下来,别让我们这个时候的许多事都丢了。周万民却说,不能全写,有些不能写的,就不写。我问他,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我还弄不清,等下次要写的时候,我们三个先一起商量一下。周万杰说,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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