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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我给她打电话。那是个星期天,我坐在阳台上,天气很好。我看了一下时间,上午十点半。那一天,我四十八岁,感觉很不错,我已经有很多年的一个习惯了,每天六点钟起床。除了坐在阳台上的半个小时,我可以把那四个小时里做了什么事说得很详细。但无论怎样的详细,都离不开这样的两个核心,我和我的一直坐着。我可以把这四个小时的开始和最后一分钟作为首尾简述如下。
我在掀开被子时闻到了一股睡觉的气味,然后我坐了起来,于此同时,我的左肩疼痛了一下,我没有去管它,我不知道该怎么管。我保证在一分钟之内,穿好了所有的衣服,包括内裤。这样,你可以约略地知道我是如何睡觉的。最后那一分钟,我先点击了三次保存,点击前我复看了最后一段文字,删掉了一个字,改了两个字。在关电脑的同时,想着然后......我站起来,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肯定是在一分钟之内坐到了阳台上的藤椅里。
细心的人一定在这段文字里读到了我的三个习惯,我之所以能这样叙述,可能是我觉得它们的确算是我的习惯,我对它们很满意,我能如此拥有它们,可谓是我对自己的奖励。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度过了四个小时,现在进入到这个上午的另外一个时间段里,这段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从某个角度看,这半个小时,最重要的只有三分钟。可以用一个方式把这半个小时表示出来:10:1。我希望这个方式能颠倒一下,变成:1:10。对此,我得出的一个结论是,如果那样,这半个小时就会失去它的意义。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1表示的是,我和她在电话里说话的时候,10表示的是我为这三分钟反复准备和铺垫的时间。在10所表示的二十七分钟里,我所做的可以概括为三个词语:准备,铺垫,反复。
这个反复的过程所包含的内容,也可以再作进一步的概括或简述:
打不打电话:打,不打;不打,打;等一会再打,说打就打;她这一会儿肯定接不了电话,她一定在等着我的电话,她已经等了二十年了......
她会不会忘了我:不会,会;会,不会;她一定记着我,她凭什么记着我;我在记着她,所以,她一定也记着我,我记着她,她不一定也记着我;二十年了,她不会记着我,二十年了,她一定记得很深......
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你谁呀,你呀;有事吗,你终于给我电话了......
我给她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
我要和她说什么:......
......
当第三只鸟从窗前飞过去时,我开始拨她的电话。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你谁呀?”
“啊,我听出来了,是你啊。”
“没有,不会的,哪能忘呀。”
“还好,你呢?”
“不忙,说不上忙,但天天有事。”
“应该,应该,二十年了,都老了。”
“好的,好,我约你,请你吃饭。”
“好的,再见。”
她说她约我,请我吃饭。是我先说的请她吃饭。我放下电话,有一点失落的感觉。我打错电话了吗?她应该在哪?她不应该在我电话的那一端。我和她,不应该成为电话的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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