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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童兄长
我这样称呼你,不带任何色彩。从我自己说,给你写这封信,并且把写给自己和一些人的信寄给你,我没有冒昧感。我是一个犯人,一个故意杀人的极刑犯人。去掉“极刑”和“犯”字,我还具有“人”的身份。我如今所处的环境以及我的被定位,让我的“为人”很干净。监狱的环境,把我和人的自由世界隔绝了,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不是一个正常人,这样,我就失去了和所有人的正常关系。比如说,爸爸,妈妈,我和他们的亲情关系,在我正式成为杀人犯的那一天,就被他们的震惊和失望抹去了常有的色彩,尤其是我的父亲,他甚至可能在心里断绝了他和我的父女关系,他认为我丢了他的脸面,更重要的是我影响了他的人生正途(他自己认为的正途)。还有所谓的亲戚和朋友,他们在亲戚和朋友这一称谓下,十分微妙地调整了与我的关系,既自然又很正常,这种调整其实很简单,很快把我忘掉(我很怀疑人类的记忆力,它的天赋成份在一个人成为人之后,还剩下多少),这种忘掉,带有抹杀的意义,所以,在我成为犯人的那一天,首先处我以极刑的是我的父母,亲戚,还有朋友。这不是我的推测,也不是我有意这样说,而是事实。正常状态下的人,有很多真相是看不到的。从这一角度看,我有幸成了一个杀人犯,这也是我对作为一个正常人的一点安慰,就是说,如今的我,在很多时候,很多方面,依然把我当作一个正常人看待。但这样的看待,是在我是犯人——一个非正常人——的高度去看的,所以,看得就比较清楚。监狱,让我具有了两重身份,杀人犯和正常人。我以正常人的身份看待杀人犯的我,就知道所有正常的人,是如何处理他们曾经与我的关系的,我以杀人犯的眼光看待正常的我,又照出了所谓正常人的许多丑陋。
我把这一切记录了下来。一个人不管是在自由的世界里活着,还是在监狱这样的地方活着,都需要有一个活着的支撑。在自由的世界里,人活着的支撑从根本上说是吃住用,然后,人在吃住用的活着上面加上了享受的色彩,由享受支撑起来的人活着的大厦就彻底地变了样。自由的世界,就是被变了样的所谓正常。在那个被变了样的世界里,人越来越多的活在自己的身体里,心灵越来越萎缩,而追求物质享受的身体,越来越膨胀,膨胀到以消灭人为享受。人为了这样的享受,必须抹灭自己的心灵,不然,所有的享受都只能是痛苦的,心灵是身体享受的哀祭者,身体的每一次享受,都会伴随着心灵的痛哭。监狱的生活,是另外的样子,我失去了所有的身体享受,同时,也不用为吃住用操心和费力,身体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我的活着,几乎全部回到了心灵里,但不是所有住在监狱里的犯人都像我这样,所以,没有人像我这样,把监狱看成人的另一个世界。我越来越认识到,人类为各种各样的犯人创造的监狱,实际上,是人类为自己创造的另一个世界,一个人类最应该活在其中的世界。陶渊明先生错了,他所幻想的世外桃园,和如今的所谓文明社会,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人,在安逸和文明里,很快就腐化起来,一如温室里的肉,很快就会散发出臭味。人就是一块肉,只有置于冰天雪地之中,才不会腐臭,不然,就会散发它本有的恶臭。监狱具有冰天雪地的意义,人需要净化,但这种净化,在自由的世界里,是不可能实现的,人类的历史证明了这一点,我们的历史是人类倒退的证明,从石器时代到铁器时代,再到今天的核能时代,物质文明,把人类的同种消灭变得越来越残酷,从茹毛饮血,到今天的豪饮暴食,如何解释我们的文明,是进步还是倒退。其实回答这个问题并不难,人为什么要创造文明,所有的文明最终的解释都是享受,为了这种享受,人无所不为,无所不敢。无所不为,无所不敢,是倒退,是人对生命自然的倒退,在人的无所不为和无所不敢里,产生的铁器和电子,舒适的衣帽和精美的食物,被我们称之为文明。在倒退与文明之间,必须有的是无所不敢,无所不为,没有人的无所不为和无所不敢,就不会有所谓的文明。我们习惯于把自己的无所不为冠以智慧的荣誉,可是,如果没有了智慧,人还能无所不为吗?说到底,我们引以为骄傲的智慧,正是我们无所不敢的最终条件和原因。我们该如何做到不倒退,是彻底消灭智慧吗?当然不是,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我们的智慧圈起来,死死地圈起来,什么东西可以把智慧圈起来,自由的世界做不到这一点,监狱可以。也只有监狱可以真正圈起人类的智慧。当我们的智慧被圈起来之后,我们的身体就会安静下来,身体安静了,我们的心灵就不会再为身体痛哭。所谓的生命自然,就是让心灵作为我们存在的主宰。因为,只有心灵能与天地相通,而身体只会感觉到阳光太热,冬季太冷,山水太险,大地坎坷。心灵主宰了人的存在,身体保持了与心灵的和谐,自由的世界不可能实现这样的和谐。
好了,我到了放风的时间,我必须让自己停下来。写信,是我如今活着的一个意义,因为,我用这种方法观照着我的心灵,用这种方法,让我在两重身份里,看清楚了我自己,看清楚了人和这个世界,我感觉到这比我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所作所为,有意义得多,如今,我体会到了这种活着意义,它让我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活着。我很看重放风的时间,我在放风的时候,去接受太阳的照晒,体会在阳光下的味道,理解阳光的意义,还有风,清新的风,虽然有很多时候,风那么大,那么冷,但我还是只感觉到风的清新。我对自由的感觉,就是阳光和风,除了阳光和风,没有真正的自由,所以,监狱并不是可怕的地方,因为这里有阳光和风,只有这里的阳光和风是最干净的,是最明丽的,是最纯洁的。可我每天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放风时间,我怎么能错过它呢?
祝
薛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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