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宁停好车,爸爸下车后,走到车的前面看了一会,妈妈拿着一只包站在爸爸身旁,方宁没有听清她说了句什么。方宁拿着车钥匙下车后,车门自动锁上了。然后,他们一起走向自然风的大门。门口有一个穿制服的姑娘在迎候他们。她看了方宁一眼,很快对他爸爸说:方总,请跟我来,还在二楼的春风厅,我们经理特意嘱咐我来迎接你和你的家人。
方宁到了爸爸的公司后,听妈妈说今晚爸爸请他在外面吃饭。她也好久没有在外面吃饭了。方宁来自然风吃过不知多少次饭了,有些时候,他和爸爸妈妈一起来,有时候,他和妈妈来。但他从来没有一个人自己来吃饭。每一次他和爸爸妈妈,或者和妈妈一起来,都固定是二楼那个春风厅。那个包间确实优雅。隔音也好。
那个姑娘引座后,对爸爸抱歉说:我们经理今晚不在饭店,不然他会过来陪方总的。你们先喝茶,我这就去招呼上菜。经理已经交待准备什么菜了。爸爸说:谢谢你们经理,告诉他,我等他哪天在的时候,专门来请他吃饭。你忙去吧,不用管我们了。茶水是已经准备好的,那姑娘出去了。
妈妈问方宁:“饿了吧,儿子?先喝杯水吧。”
方宁还没有答话,又听到爸爸说:“新车还好开吧?”
“谢谢你爸爸,”方宁喝了一口水,“专门为我预订了这辆车。”
“两个月前,你爸爸就想着你要回来了,应该有自己的车。”
方宁起来,为爸爸和妈妈续了茶水。他看到那个琉璃壶里泡的是龙井。这时候,一个服务员端着第一道菜进来了,她把盘子放好,报了菜名,然后退到后面站着。这是一个素菜拼盘,有山药、芋头、南瓜、薯块、百合、青豆和哈密瓜,每一样都不多,只有三小块或三小条,青豆只有九颗,刀功细腻讲究,拼成一盘,竟然是一大朵牡丹。
爸爸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山药,放在方宁的小盘里。一边说:“先吃点素的,各样吃一点。”于是,又在方宁的小盘里放进一块芋头。
“爸爸,我自己来。”
“你回来一周了,爸爸还没有和你一块吃饭,今晚是你妈妈先想到的,我想看着你好好吃。你这几年上大学,我都不能和你坐在一起看你吃饭了。”
爸爸把第二块芋头夹给了妈妈。
“你一边自己吃一边看着儿子,不然,我们都吃不下去了。”
“爸爸,这不能只怪我上大学吧。我回来这一周,也常常见不到你呀,包括我那几年每次放假回来,都很少见到你的。你总是忙。”
这时候,服务员从传菜间端进来第二道菜,一只紫色砂锅,她把它放在餐桌上,然而拿来三个碗,从砂锅里盛出汤,每只碗里都有一只鲍鱼。服务员盛好后,放在每个人的面前,轻轻地走了出去,她听到三个人开始说话,就退到传菜间去了。
“你是说让爸爸退下来,每天在家里看看书,养养花,喝茶听音乐。我们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
“我不是这意思,我回来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儿子。”
“我想知道你们这一代人是怎么想的,比如说你和妈妈。”
“儿子,你说的不是我们这一代人,而应该是我们这一代人像爸爸妈妈这一类人吧?”
“是。”
妈妈说话了:“你就是我和你爸想法呀,我们这一代人不都是这样想的吗?不管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这一代人都是为儿女活着似的。我知道,有很多人,一边抱怨着自己又累又省吃俭用,一边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儿女。”
“妈妈,你们其实也是这样的吧?”
“不,起码不完全是。爸爸这几年,有一个感觉,感觉是在为做事而做事。或者说是已经做下的事在逼着我和你妈妈每天这样停不下来。停不下来,不仅成了一种习惯,并且成了一种命令一样。我们什么都不想,只想着怎样不停下来。好像一停下来,就一切都没有了似的。”
“爸爸,你说什么都不想,妈妈刚才也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妈妈说:“鲍鱼汤不热了,可以喝了。”
“这汤味道还好。”爸爸接着说,“什么都不想,就是除了做已经做着的事情,再没有别的可想了,比如说,我和你妈妈这些年,不再去想为你攒钱了,除了这一点不再想之外,还有什么可想的。每天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只有一件事,别在哪一天什么都没有了。多少像我们家一样的经营,转眼之间,就经营不下去,或者说一夜之间回到了零甚至以下。更不用很多说比这更惨的倒霉者。看着那些人,爸爸想到自己,如果那一天办到爸爸的头上,我只有一个遗憾,当初为什么让我们走上这条路,如今,又为什么让我们在这条路上栽倒?如果说,每一个倒霉都在这条路上都有过走斜路的经历,那么,这斜路是我们愿意走的吗?我们已经踏在了这条路上,现实带着我们走斜路,我们也知道斜路不可走,可是不走,就得栽倒,如果按正途去衡量,那些栽倒的和还在挣扎着人,其倒霉都不冤枉,问题是,这不冤枉的斜路之责,不应该由这些人全负。”
又一道菜上来了。
“先吃饭,不说了。”妈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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