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一定有逻辑这回事是这样的。我爹妈生养我们弟兄三个,他们在有了我大哥之后,想有一个女儿,可我二哥没有照我爹妈的心思生,就是说,他没有让自己成为我爹妈的女儿。这让我爹我妈有些不甘心,于是又有了我。没成想我让他们二老彻底失望了。这是我爹我妈的逻辑,按照他们的逻辑,如果我二哥是我二姐,就不会再有我。就是说,按照我爹我妈的逻辑,我属于多余。我这个多余不属于我爹和我妈的逻辑,属于他们二老逻辑之外的逻辑。最终,他们的逻辑小于他们外在的逻辑,所以,他们有了我,没有女儿。这就是说,每个人都想有自己的逻辑,但在每个人之外,还存在着另外的逻辑,一个人不管你如何费心思努力,最终都大不过另外的那个逻辑。我的两个哥哥初中毕业后去城里打工,这也不是他们的逻辑,他们的逻辑应该是和我一样,上高中,然后上大学。我爹那一次用鞭子抽我,一边抽一边说,我叫你不想上学!说着我挨了一鞭子,然后他又说,你不上学对得起你两个哥哥吗?我又挨了第二鞭子。我觉得这一鞭子打得重。我想我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替我两个哥哥抱屈,那一鞭子,应该是他和我两个哥哥一起在抽我。我爹用鞭子抽我的时候,我一声不吭。我在想他对我说的话。我想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在告诉我,我不该说我不想上学,我想回家种地,尽管那是我真实的想法,但我不能说,如果我说了就得挨鞭子。我那时候,还没有自己的逻辑意识,我爹的那句话,实际上是在告诉我,你少给我有自己的逻辑,不然,我就用鞭子抽你。我爹的第二句话在告诉我,我那两个哥哥没有上高中,出去打工,服从的一个大的逻辑,这个逻辑是我们家的,我们家的这个逻辑就是让我上高中,然后考上大学。我那两个哥哥为了服从我们家这个逻辑,所以,只能牺牲自己。如果按照我爹这个意思看,我那两个哥哥的确委屈。我这样想着,就觉得我爹的鞭子抽在身上不那么疼。然后,我又挨了几鞭子,因为我爹还有话。他说,你想回来种地,不如让我打死你算了,打死你我就不用再为你操心了。我替他数着,他说了三句话,我又挨了三鞭子。这三鞭子又比前面那两鞭子重,我想应该是这样的。这是他用鞭子抽我最重要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要回家种地。他一想到我要回家种地,就觉得那样还不如把我打死。可他又有些舍不得我死,所以,就用不再为我操心来安慰他自己。我想,他在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一定是悲愤交加,怒火冲天,所以,下手就自然特别狠。如果不是我在一心想着他说的话,一准会有疼死的感觉,或者说如果我爹不说话,只用鞭子抽我,那我也只能疼死被他抽死。但我爹没有把我抽死,我也没有疼死,这说明我们父子俩的情份还有很多,不该一了百了。这时候,我妈从屋子里出来了。我妈手里拿着一把铁鍁,挡在我和我爹中间,我妈个子高,至少比我爹高半个头。她往中间一站,我爹的鞭子就不好抡起来,起码抡不圆。并且我妈说了一句话:好!我看着,你再抽他一鞭子,我就一铁锨铲死他。我爹听了我妈这句话,把鞭子一扔,两手抱着头蹲在院地上一动不动沉默了半天。我挨了我爹三鞭子,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两个哥哥进城打工根本不是他们自己的逻辑,当然,也不完全是他们两个服从我们家的逻辑,我们家的逻辑又服从的是什么逻辑?我想回家种地,不属于我的逻辑,我也不想上学,就是说,我那时候,没有逻辑,于是,我爹用鞭子给我打出一条逻辑来。我爹用鞭子打出的这条逻辑不只是我要上学,还包括很多方面,比如说我把那十万赞助费存起来,打算将来还给赞助人,包括我不准备在大学里恋爱,还包括我报考清华大学的逻辑专业想通过学习逻辑学寻找到逻辑。
后来,我上高中。在所有人都在为考大学拼命的时候,我开始有了自己的一点逻辑。可我的班主任瞧不起我的逻辑,因为我没有按照他的逻辑去学习。他说我能考上清华完全是他刺激出来的,就是说,他当着全班学生的面说我考不上大学刺激了我,没有他的这一刺激,我根本考不上清华。如果我没有自己的逻辑,我会觉得他这话有点道理,但我不觉得他的话有道理,是因为我能考上清华,根本不是他刺激出来的。他也应该知道这一点,所以说,在很多事情面前,我们都没有逻辑可言。
最关键的是,逻辑和是与非是两回事。逻辑掩盖了是非,或者说逻辑混淆了是与非。我爹不懂逻辑,我妈也不懂逻辑,但他们知道我两个哥哥不该在家种地,该进城打工,可该与不该,不是我爹和我妈能最终判定的。正如,如今农村的人都不种地,进城打工回家盖起了高楼,或者在城里买房子,最终该与不该,不是这一时能判定的。在清华一年,从不准备恋爱到和付春燕成为性朋友,我自己的逻辑大不过身边现实的逻辑,大不过付春燕的逻辑,也大不过我自己身体的逻辑。用逻辑来看这些事,就没有了对与错,是与非的界线了。这让我感觉寻找逻辑这件事纯属没意思,所以,我打算放弃寻找逻辑,但我还要学习逻辑学,只是学习书本上的逻辑学,我感到一下子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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