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如今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笑着的,而母亲一直在说话,她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能看到父亲的笑,也能看到母亲不停蠕动的嘴唇。我的记忆,我说的是对父亲和母亲的记忆,越来越深了。也许正因为了此吧,我并不经常记起她们来。他们离我很远,在飞速的时间流里,我在日夜不停地朝他们赶去,他们在一个地方等我,那个地方是我的老家。我已经打算好了,我会驾着黄河之水,回到他们的身边。
我很少和她们说话,在他们生前是这样,如今更是这样。我能记得的是,在他们生前,我和他们说的是心里话,常常是我一个人在说。如今,我还是一个人和他们说话。在他们生前,我一个人和他们说的话,只有两句:一句今天后悔话,一句明天孝顺话。如今回想起来,这两句话,是我的心里话,却怎么也不是真话。
岁月不再,时光荏苒。如今我再和父母说话,不在心里说,而是轻轻地说。在心里说,或者轻轻地说,他们都一样地听不见,但他们知道,我有话和他们说,我在和他们说话。不管是什么样的话,我都可以和他们说。也不管我说什么话,他们都一样地听,因为只有他们,知道我在说什么。
今天,我想对他们说:如今,我的房子很大,我为他们留下一间,最宽敞的一间;在那间房子里,我为他们备下了一年四季的一切,我想永远和他们在一起,永远陪伴着他们,永远在他们身边,不让他们老。我问自己,我说的是真话吗?我再对自己说:我的房子真的很大,如果他们能和我一起住,我可以留给他们两间,一间让父亲用来抽烟,喝茶和写字,一间做他们的卧室。离我那么遥远的父母,他们听得见我的话吗?但我知道,儿女的话,在父母那儿永远都是真话,不管我说什么。
我还想说,我学会了几道菜,学会了熬稀饭,学会了削苹果,学会了打洗脚水,学会了早晨起床后第一件事是走到他们的房间,问他们昨天夜里睡得好吗!我有时间每天做他们可口的饭,我有时间陪他们说话聊天,我有时间陪他们吃完饭到外面走一走,他们想去那儿,我会和他们一起去,但我不会让他们太累,我有时间看着父亲抽烟,有时间听母亲反复讲早年的事。
我想说的话,许多年前想说却没有说,我怕自己又对父母说了谎;如今常常想说,并且常常说,可只能说给自己听,说给自己的话听起来感觉那么假,那么不真。
我不喝酒,我不抽烟,可我想对父亲说,我多想和他一起喝杯酒,我想给他买一盒烟,然后抽出一支,和他一起抽。
我轻轻地说,我流着泪说,我泣不成声地说,可我除了愧疚,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把我想说的话说真。因为,我连惟一可以做的机会也没有了。
202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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