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四
又是一夜无眠。第二天,我对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画,心头莫名烦躁。随手抽出一张,正要补上几笔,却发现石青料已经用尽。我把画纸揉作一团,扔在地上,叹了口气。
芳馨捧了一盏碧螺春上来,轻声道:“姑娘昨儿夜里没有睡好,翻身翻了一夜,是为于大人的事情么?”
我不答话。芳馨寻出一张构图缥缈,用色奇异的美人配药图,笑道:“这张就很好,奴婢以为可以拿去如意馆了。皇上见了,定会喜欢的。”
我看了一眼,不禁笑道:“姑姑的眼光愈发刁钻了,这样的画也能寻出来。你倒说说,皇上为什么要喜欢这样的画?”
芳馨指着画道:“寻常的草木都是绿色的,姑娘偏偏画得发黄。寻常的石头都是青灰色的,姑娘偏偏画成紫白色。且这石头和草木都和美人画得一般大,喧宾夺主……奴婢虽然不懂,可知道姑娘必是有用意的。皇上见了这样新奇的画儿,可不要喜欢么?”
我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姑姑居然能说得头头是道。”
芳馨道:“瞧姑娘烦恼,尽力使姑娘一笑罢了。”瞧我面带笑意,又道:“姑娘这画也有几百张了,画坏的就更多,在这样画下去,内阜院就要种树种竹子了……”
我一怔,道:“竹子?”
芳馨笑眯眯的道:“纸都是用竹木捣成泥,煮过了制成浆铺好了晾干制成的。姑娘再画下去,内阜院的纸都用完了,又来不及买,可不要自己种树种竹子来造纸了么?”绿萼和紫菡听了,都掩口而笑。
我垂首一笑,拉着芳馨的手道:“姑姑放心,我没事。”
芳馨柔声道:“虽是说笑。但奴婢瞧着姑娘的画已经画得极好了,要不要拿几张最好的去如意馆?如今掖庭属已经开始处置宫人了,想来就要轮到于大人她们了。姑娘再不打算着,奴婢怕来不及了。”
我沉思片刻,摇头道:“不……这个法子救锦素还是太过渺茫,或许有另一条更好的路……”
芳馨又惊又喜:“当真有又不在皇上跟前惹眼,又能搭救于大人的两全其美的法子么?”
我哼了一声,傲然道:“办法不都是人想出来的么。姑姑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假有神锥,必有神槌’(注1)么?”
芳馨笑道:“姑娘又取笑奴婢了,奴婢哪里懂得这些呢。”
我肃容道:“你们且先出去,我要好好想想这件事。”芳馨连忙带着绿萼和紫菡,躬身退下。
我默默思想了两个时辰,连午膳的时辰到了,芳馨也不敢打扰。匆匆用了午膳,我命紫菡研墨,提笔写了一封措辞严谨的长信。封好了信,我命小钱进屋来,嘱咐道:“你将这封信送到掖庭属的李大人那里去。要悄悄的,亲手交给他。”
小钱双手接过信函,躬身道:“是。”
我又道:“你要看着他读完,就说我立等回信——是口信。你还要将我写给他的信原封不动的拿回来。知道了么?”
小钱道:“姑娘请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二月初四,昌平郡王高思谊护送升平长公主回宫了。没有任何礼乐和仪式迎接,长公主只是从皇城北面的偏门悄悄躺在一辆素帷马车中回了漱玉斋。长公主之所以迟了二十日回宫,是因为她伤得太重,太医说,必得有几十日不能动弹,于是留在北方多将养了二十日。太后和皇帝立刻赶到漱玉斋去看望。
芳馨从漱玉斋回来,拍着胸口道:“当真是造孽,好好的一个姑娘,变得……唉。”
我正坐在银杏树下绣着一片竹叶,闻言手一滑,针尖在素锦上划出尖利的一道,很快在阳光下隐于无形。我心头一颤,不觉停手道:“升平长公主究竟如何了?”
芳馨道:“听闻脊梁骨摔断了,这辈子是站不住,也坐不起来,只能躺着了……还有,姑娘知道长公主殿下一向美貌,如今半边脸被烧得不成样子,头发耳朵也烧没了……唉……”说罢只是拭泪。
我勉强平静心神,依旧低头飞针走线:“和亲么……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知道长公主是如何变……受伤的么?”
芳馨道:“这个却打听不出来了,漱玉斋的人都不肯说。想来是得了上面的密令,不准乱说的。”
我冷笑道:“大军出去打仗,多少双眼睛看着,这样的事情瞒得住么?想来这又是太后和皇上的痛处了。罢了,既然不肯说,姑姑以后也不要在外面提起了。免得太后和皇上知道了,又不安生。”
芳馨恭敬道:“是。姑娘今日要去给升平长公主请安么?”
我伸指张了两支淡绿色的丝线,在阳光下仔细比对颜色,淡淡道:“今日太匆忙,过些日子吧。”
芳馨微笑道:“姑娘所言有理。”说着细细整理我随意放在樱桃木桌上的几支绿色丝线,问道:“姑娘这两日怎么绣起花来了?姑娘从来不爱刺绣的。”
“刺绣可以抛除杂念,可以静心。”
芳馨微笑道:“姑娘是在等李大人的回话么?”
我嗯了一声道:“我是昨儿午后给他写的信,到这会儿都一天了。”
芳馨宽慰道:“李大人素来对姑娘敬重,姑娘交代的事情,他定会尽力办好的。”
我摇头道:“李大人是朝廷命官,不是小钱他们这样的人。他只会对皇上效忠。若没有十足的好处,对我这个内宫女官,也就是敬重而已。”
芳馨微笑道:“姑娘从来也不吝啬给人好处啊。”
我点头道:“我给的好处,他当得起。”
芳馨道:“如此两全其美,不是正好么?”
正说着,小钱进来禀告,说是李瑞来了。我扔下绣绷,忙道:“请李大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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