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生。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唐朝李商隐《谒山》
初衣解诗:45岁的李商隐,又一次失业了。和以往的奋斗不同。他这一次是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终点。在四川柳仲郢的幕府,他工作了5年。39岁那年,他失去了心爱的妻子,丧失了生活和奋斗的目标。作为不可多得的人才,李商隐在历次的打压和艰苦中,并没有磨灭斗志。因为他背负着家族的生存与兴旺,有着自己的理想,并为之苦苦的奋斗。
这个11岁就失去父亲,看着众多兄弟姊妹挣扎在贫困中的长子,在13岁以后,就用并不坚强的身体承受着生活和理想的重压,并为此奋斗了二十多年。如果说他没有才华,或者不至于这么的辛苦,但正是他的才华引诱和伤害了他,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有大作为,但是在他的生活当中,却没有任何安稳的铺垫,有的只是嫉妒和打压。
李商隐并非那么的坚强。但是他一生没有实在的哭墙。他是衰微家族的长子,他是孀居母亲的依赖,他是兄弟姊妹的依靠,他是达官贵人出色的帮手,所有人都夸奖他,但唯一不给他支撑。他以为命运会看在他勤奋的份上,会许给他一个未来。他隐忍。这个十几岁就怕着春寒病在春天里的男孩,无人知道,他是用搏命的方式行走人生。
命运似乎给他了很多机会,但结果却是一场玩笑。比如离他最近的5年前,他新接了一份任务,他和妻子看到了未来生活的光明,离开的时候,许过愿,很快我们就可以过上小康的生活,可以在京城拥有自己的房子。他抱着这个梦想,再一次的离开妻子,那是过年的时候吧。几个月后,美梦成空,他的上司病逝,虽然给了他沉痛,但是有着自己人生目标的李商隐,马上马不停蹄地寻觅下一份工作。因为他有对家的爱和妻子的承诺。他的自信还来不及传达给妻子,却错过了生命重要的一环。
他的妻子死了。而且他得到这个音讯时,妻子已经停放在京城郊外的寺庙许久。
他人生最后的意义崩塌了。这个时候他已经疾病缠身。但是他看着两个没有成年的孩子,毅然奔赴了四川,他要替孩子们攒点生存和未来。如是五年。
此时的李商隐45岁,按照传统的官僚的经历,从年龄上来讲,应该是年富力强,如日中天。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等待了。他知道他自己的生命,因为20多年的奔波消耗,走到了倒计时。
此时他从四川回到京城,特意放慢了脚步。因为那大好河山,对于常年奔波忙碌的他,只是路途一暼。但这次,他愿意放慢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去领略,互相亏欠的壮丽山河。
其他人的抚往追昔,是一种情怀抒放,但对于李商隐来讲,他是寸寸告别。只有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坏到哪一种程度。这人间的山水,这凉薄的世味,伤害了他,却也给他无穷的眷恋。
“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这是在生命的倒计时,站在华山之上,看待生命和存在。李商隐有太多的无奈。因为生存,他错过了恩师令狐楚的临终,结果直接导致了他在官场的困顿。因为家族,他看见自己最心爱的女子离他远去,虽然因此他写下了名垂千古的无题,同样因为生存,他错过了妻子的点滴盼望和相守,这人世间,到底是谁在辜负谁,已经说不清楚。但令商人最悲哀的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尽力地拥抱着人生。他几乎错过了所有的风花雪月,所有的恩爱团圆。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如果时光可以到来,如果一切可以从头开始。但是在生命的倒计时里,听得见岁月流逝的声音,买不回的是时光。
“春露”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但是是李商隐赋予它最终极的美好。在唐朝之前,只有南北朝的谢脁用过”春露“写诗,“春露惠我泽”,那是行在水边草上的露珠呀。曹操说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那是说的人生短暂,生死之间如朝露的存在。
但是李商隐的“春露”,显然不是从他们这些含义得来,它有更瑰丽的出处,在历史之前,在神话之间。它是上苍翻云覆雨手上的一个道具,时光将沧海化作桑田,那最浩瀚的水,那逝去的时光哪里去了?李商隐在微微的冷笑和苦涩当中,亮出了终极的答案。时光是麻姑手上一杯看似很美的碧玉一样的茶水,越来越少,越来越浓碧,越来越冰冷,你喝与不喝,它都在变化。
但李商隐喝了。因为不喝如何知道这最后的滋味?比冰还冷,是最后的生命,像春天一样美好,但真实到只有感觉到极寒,却虚无。这就是他奋力拥抱的一生啊!
从古到今,没有人将一种物体,深刻到李商隐的这种地步。人生和时光是一杯由沧海递减成杯水的春露,越到最后越真实,真实到痛冷,却虚无。
属于李商隐的时光不多了。他生命的密度,集中在这一杯春露里。只剩下万千的感觉,但浓缩成一个冷字。这是生命真实的滋味,没有人敢写,或者有谁能够写到他这样深邃的地步?这一杯独一无二的茶,被他喝掉,世上纵有,不似他的,那么纯粹,那么先体验。他是生命的圣者。
一年之后,李商隐死在家乡。他短短46年的生命,用力地来过,深邃的体验。世上再无李商隐。
生命不是春梦,因为那没有实感。生命和时光是一杯独一无二的沧海和春露。你经历,你消耗,你饮下,你来过,你走了。珍惜的只能是过程和体验。李商隐是真禅者,用生命解读生命!
初衣胜雪为你解读诗词中的爱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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