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激情
宋石男
我终于回到了故乡,在讲樱园文学课的这一年里。故乡曾是那么安宁朴素温暖,使我对心爱的东西更加眷恋。文学课让我重返故乡,精神上的故乡。我讲的十二个文学大师,都是我青少年时代热爱的老师。巴别尔、契诃夫、塞林格、菲茨杰拉德、莫泊桑、博尔赫斯,奇怪而混乱的组合,他们大概也想不到有人会把他们如此粗鲁地拉到一起合唱,而他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天鹅之歌,本来是不能够合唱的。合唱因为我自己的激情,他们每个人都在我生命中占据过重要的地位,有他们就好,没有他们不行。还有离骚、史记、世说新语、稼轩词、清真词、金瓶梅。这些书同样在我生命中制造了不可思议的变化,赋予我不可遏制的激情,而激情本是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
文学课让我回到精神故乡,让我打通。中年人必须要有新的流入,人到中年,就像炊烟、火焰或者瀑布,如果没有从他处而来的流入,立刻就衰竭、停止。十二讲文学课让我有了新的流入。过去,对我的这些老师我大多浅尝辄止,有过激情而转瞬即逝,这次我不止带着激情,更带着深情来重新阅读他们。我通读他们所有著作,阅读他们所在时代的史料,把他们和他们的作品置于他们的时代中,再置于我所处的时代中。我打通了文学、历史和价值观,从而发现可能和不可能的世界。应当爱那个可能的世界,而不是现存的世界。还应当爱那个不可能的世界,从可能的世界。我们的心灵必须迈向可能的世界,同时怀着对不可能的世界的向往。不可能的世界是现在的世界与可能的世界之外的深渊,倒挂在天上。
在过去十一讲中,我因为发现了可能与不可能的世界而激动如大海,每讲我都像小杂种一样急不可耐,又像收获的农人一样满怀欣悦,还试图像工程师一样有条不紊地在现场修建属于我们的大厦,精神大厦。人是需要点精神的,不对,不是一点,是全部。没有全部的精神世界,就没有精神世界。文学与历史的世界,还有现实的世界,如果不能帮助我们修建属于我们自己的精神大厦,它们就毫无意义。修建的过程也是压榨的过程,我们必须像油菜籽一样被压榨出自己的精华。在过去十一讲中,我曾拼尽全力去修建,去压榨,希望我部分做到了。
如今走到十二讲文学课的最后一讲,金瓶梅。我在这部巨著上花过整整三年的时间,讲过将近一百期音频,还写了十几万字的未完成书稿。我对不起签我书稿的章晓明兄,他慷慨给了我5万册的初印,还每年都像邮差一样敲门问我消息,直到去年他退休。这书也许不能完成了,我的抱负太大,而能力又太小。我想用百科全书的方式去解读金瓶梅这部百科全书式的巨著,我被我的抱负折磨得狼狈不堪,只好暂时停下来。文学课的这讲金瓶梅,我献给晓明兄,也献给过去那一千多个被金瓶梅灼烧的日夜。
金瓶梅是一部无耻之徒的传记。杀武大郎的三个人是无耻的,被杀的武大郎也是无耻的,为兄复仇的武松同样无耻。西门庆的所有老婆也是无耻的,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孙月娥、潘金莲,李瓶儿都无耻。其中只有李瓶儿在死前找回了羞耻。西门庆所有通奸的女人也都是无耻的,春梅、李桂姐、王六儿、林太太,宋蕙莲,都无耻。不同的是,起先春梅是有耻的,最终还是被拽入无耻,而宋蕙莲起先无耻,最终却挣脱了无耻,并因此丧命。我准备讲的书中三个部分,都与耻有关,与死亡有关。我本来还想讲最著名的第二十七回,李瓶儿私语翡翠轩,潘金莲大闹葡萄架,那是中国文学中最酣畅淋漓最不可思议也最意味悠长的性爱场面,但我退却了,毕竟是公开课,而我不想将激情打码。我要讲的三个部分,可以富含激情而无需打码。宋蕙莲之死,整整五回,她是潘金莲的一个对仗,身世相貌性格都酷似,连名字都本来叫宋金莲,她差点走上潘金莲的路,却迷途知返,一返就坠入死亡。她大概是本书作者惟一怜惜的对象,只有她的死让作者心碎。李瓶儿之死,仅仅一回,其他人用一百回都写不出来,李瓶儿的爱是一道污秽的伤口,她最终也死于这道伤口,而在她死之前,西门庆拥抱着她,舔舐她的伤口,差点跟她一起死掉,如果这时候他死掉,就从禽兽成为圣徒,可惜他没有,也不可能有,所以他最终还是以禽兽的方式死掉,作者用了两三回的篇幅写他死前马不停蹄的射精,越来越失去人的特征,更像个被命运拖着走的阳具,然后写他像口喷泉般死掉,喷泉的动力在一刹那消失,但喷泉的衰竭是漫长的,西门庆之死是如此漫长,让他和读者都备受煎熬。看着一个畜生这么慢慢死掉,真是触目惊心,尤其是在他死亡过程中,潘金莲每天都在他身上倒浇蜡烛,其性质差不多等于侮辱尸体。
这是文学的描述,我们还得来点历史的描述,毕竟我是史学界的梁朝伟。金瓶梅被称作第一奇书。所谓奇书,是指其内容奇异,文笔奇绝,傲立于著作之林。奇书的提法在明清文人群体中相当流行。明代有四大奇书之说,乃是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金瓶梅。三国演义、水浒可视为某种程度上的英雄史诗著作,西游记则是神魔小说,只有金瓶梅,是四大奇书中唯一一部,也是中国古典小说中第一部将目光投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的著作。后来清代的红楼梦与儒林外史,都受其影响至深。金瓶梅作者所身处的时代,是从华屋春梦到秋宵梦觉的时代。在这个时代,精致的散文体叙事文学——包括四大奇书在内的小说——在中国兴起,这与17、18世纪小说在欧洲的兴起,以及德川时期小说在日本的兴起,貌似而实不同。在这个时代,支撑明帝国的儒家学说摇摇欲坠,北方的野蛮人铁骑蠢蠢欲动,帝国即将在本身结构性危机与外寇武力侵略的双重作用下坍塌。金瓶梅作者也许没有预见到明帝国的覆亡,但他一定有某种感觉,在小说末尾他书写北宋灭亡就流露了这一担忧。他感受到晚明政治的腐败与内耗,社会的纵欲与困惑,商业化都市兴起,海外贸易冲击而至,白银成为万物之主,一切价值都被重估。在兴亡替换的时代,金瓶梅是对末世的某种清算,这清算通往的并非未来,而是虚无与悲哀。
8月23日,在屋顶上的樱园,我会对金瓶梅作出清算,也对自己所有十二讲文学课做个小结。我想我会像被射出的炮弹一样迅捷,一样有力。希望到时听课的朋友能稍微多一点,我是人来疯,多一个人,我就多一点力气,如果有一百个人,我就万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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