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认输,也不会认输”。工整漂亮的字迹,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你会相信,这是一个失去双手的女孩所写下的吗?她叫周显慧,18岁,来自贵州遵义,喜欢看书、折纸,也喜欢爬山,喜欢听树叶沙沙的声音。两岁时,慧慧掉进火堆烧伤,失去了容貌和双手。
“萤火计划”特约
摄影/闫飞 撰文/赵凯 编辑/周维
出品/腾讯新闻 腾讯公益
视频丨女孩掉进火堆失去双手,被两个妈妈抛弃,18岁未来仍可期
接踵而至的变故,只剩倔强与孤独
在遵义市第十五中学女生宿舍一楼的“爱心之家”,我们见到了慧慧。见面时,她正在洗衣服,我们提出要帮她,她说:“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可以的!”。
这是对我们的回答,也是她常常面对别人的帮助时的回答,大多时候,那些帮助显得多余,因为她总会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她真的可以。洗脸、穿衣、叠被子、打饭这些日常生活中的事,她都已驾轻就熟,扎辫子大概是她平时最多需要别人帮助的事了。她写的字,即使是许多拥有双手的人,都未必能做到如此。
慧慧读高二。十六年前的那场意外,让她失去了双手,也失去了作为女孩子最为在意的容颜,得到的,却是一段充满裂隙的童年。
有时候,你会从她的独来独往中感受到她与身边世界的那一点距离,但是,当你注视她时,她的眼神却不会刻意的闪躲。
我们提出想要去她家里看看,她简单收拾好,便带我们一起出发。慧慧家住在遵义市喇叭镇乐声村,从学校到家里,慧慧通常需要坐将近一个小时的班车到镇子上,然后再步行至少半个小时时间才能到。因为家里现在只剩奶奶一人,加上自己晕车厉害,所以即使是周末,她也很少回家,一直待在学校里。
我们随她坐车到了镇子上,下车步行前往家里。一路上要穿过几个村子,对她来说已十分熟悉的小路,在我们这些“城里人”的眼中却满是风景,雨后湿滑泥泞的田埂也让我们放慢了脚步,半个多小时的路,我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我问她说累不累,她说:“不累啊,很开心。”平时她只是独自匆匆赶路,这次有这么多人陪伴,让她有时间和心情去感受沿途的风景。
到家时天色已晚,看到慧慧回来,家里养的黄狗亲切地凑上来迎接。现在住的房子,是前年在政府扶贫政策帮助下建起来的,尽管是新屋子,但家里十分简陋,没太多的家具,平日里,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独自守着。
随后,我们在屋子里坐下,她跟我们讲起了她的故事。
“两岁多的时候,因为贪玩嘛,就爬梯子,结果梯子倒了,我就掉到了旁边的柴火里……”聊起自己受伤的经历时,她显得十分坦然,她的眼神中也没有太多的波动。那堆看似表面熄灭内里却依然在燃烧的柴火,将掉入其中的慧慧脸部和双手迅速被灼伤,家人迅速带她到医院,那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基本炭化,医生说截肢吧,但家人不忍,就没有同意。在进行紧急的治疗后,父母带慧慧回到了家中,不久之后,十根手指全部脱落,逐渐成了现在的模样。
在意外发生后不久,因为无法接受孩子受伤的打击以及家中贫穷的现状,慧慧的妈妈选择了抛下孩子离开,留爸爸一人独自照顾慧慧。虽然后来爸爸又曾找过一任妻子,但在照顾慧慧三个多月后,她也选择了离开……两任妻子的离去,对慧慧爸爸的心理打击十分沉重,从那时候开始,他变得抑郁、消沉、古怪,精神上的刺激让他喜欢借酒消愁,进而嗜酒如命。
但是爸爸从未想过放弃她,即使是经历了如此多的变故,他仍然在寻找着一丝丝希望。他曾带慧慧去市里接受电视台的采访,尽管最后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帮助,他也会出去做些杂活,把慧慧送去学校,像正常孩子那样接受教育。
然而,去年七月,爸爸在夜晚的一场大醉之后,再没能看到第二天太阳的升起。
爸爸的离开让慧慧久久不能释怀,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沉浸于悲痛之中,无法再安心学习。虽然她远比同龄的孩子坚强,从前学校里的同学们的冷嘲热讽以及异样的眼光也未将她完全击倒,但这一次,她的世界仿佛倒塌了一般,爸爸不仅是他们这个已经不完整的家庭中的顶梁柱,也是她心中的顶梁柱。
然而,这些经历又让她收获了许多关注,有些时候,这些关注下的她又是幸运的。在她的成长中学习中,还有一些人陪着她,支持着她。
哲思与古风,喜欢文字却选择了理科
为了了解慧慧在学校里的生活,拜访慧慧家之后的第二天,我们再次来到了她的学校。在学校里,我们见到了现任的校长——蒋灵敏女士。在与蒋校长的聊天中,她告诉了我们许多慧慧在学校生活中的点滴,我们十分好奇,为何蒋校长对慧慧的事如此关心,如数家珍。
用蒋校长的话来说,慧慧其实是她“请”来的。
两年前的一次教学交流时,蒋校长在喇叭中学见到了即将初中毕业的慧慧,当她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也像所有人那样感到震惊,并带着同情。可是在随后的交谈中,蒋校长分明感受到了慧慧身上的坚毅与阳光。所以她问慧慧想不想考十五中,如果愿意的话,她和学校都将十分欢迎。于是,在这一次交谈之后,慧慧中考的志愿上只填了遵义市第十五中学,最后,她以不错的中考成绩被录取。
入学后,慧慧给蒋校长很郑重的写了两封信,一封是感谢蒋校长的关心与邀约,因为学校特地减免了她的学杂费和食宿费;另一封是在父亲去世几个月之后写的,在知道慧慧父亲去世的消息之后,蒋校长以自己的名义每个月资助她一千元。在学校里,校长和许多老师都是慧慧最温暖的依靠。
高二分科时,慧慧选择了理科,我问她是因为喜欢理科吗,她说并不是,选理科只是因为可以少写字,假如学文科的话,她担心考试时自己在规定的时间内不能将所有的题写完。当面多选择时,我们总希望得到最理想的选择,而对于慧慧而言,只有最现实的选择。
慧慧说,自己最喜欢的科目其实是语文,她也十分喜欢读书和写作。就在前一晚从家里回学校的路上,她还让我们给她推荐好看的书,我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书籍,她说哲思类。
在她宿舍的床头,我看到了一本名为《哲思》的杂志,也在她的摘抄本上,看到了不少她亲手抄写的充满生活感悟的词句。这个年龄的孩子,或许还很难真的理解什么是哲思,但她又在用这样的方式去提炼自己的生活,透过那些深刻的回忆,更加深刻地去寻找自己。
不幸与悲伤能从我们身上赚取的只有暂时的泪水,而不会把我们永远地俘虏。在生活里,还有许多快乐值得去珍惜。
慧慧有一部手机,但是学校对手机使用是有严格规定的,所以大多时候,除了偶尔在QQ空间分享自己的照片与心情之外,她都喜欢戴着耳机听她最喜欢的古风歌曲。我问她,如果有机会出去的话,她最想去哪里,她答说苏杭。
未来仍可期,可惜爸爸再也看不到了
失去双手的十多年中,慧慧依然学会了如何使用筷子、如何梳头发、如何做手工,她总在用行动证明自己并不比别人差多少。
初中时,她便主动报名参加跳舞与独唱,刚上高中时,学校组织的学前教育体力部分,她和其他正常的同学一样全部都参加,一直到最后体力不支晕倒在操场上,除此之外学校的公益社团活动,她也会积极参加,同学有需要时,她也会义不容辞地帮助。可以说,她一直在以一个正常人的标准去要求自己。
我问她说,一直以来最想要感谢的人是谁,她说,排在第一个的永远是爸爸。虽然爸爸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也总在喝完酒之后跟她发生矛盾,但爸爸在的那些日子里,她便一直有依靠,爸爸是她最信赖的人。
爸爸去世之后,她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样一段话:
“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杯唇碰到一起,都是心碎的声音”
“我喜欢酒的醇香,但不喝,只有过年团圆时,会偶尔喝点啤酒,我酒力很浅。一次性杯子,小半杯便不知云里雾里了。但是,他却爱喝。我见过他微醉的样子,很可爱,带着点点烟酒的味道,让我很有安全感。我见过他酩酊大醉的样子,满身烟酒味,让我皱眉,很不喜欢,也很讨厌他,他说话不算数的时候,跟他闹。最后一次,他因失意喝酒,一人独酌,背影孤寂,然后一睡不醒了,自此,我依然喜欢酒的醇香,却从不喝它。但在今年,我喝了一小点,满嘴辛辣、苦涩,心想,我决定再不喝一点。但是,他却再也回不来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父亲走之后,慧慧需要自己去做所有的决定。在她的世界里,还有许多的迷茫与未知,她的担忧在于,不知道高中毕业之后是否能考上大学、考上之后又能学什么专业、毕业之后能找什么样的工作、工作之后会遇到怎样的困难,也会去想象未来自己会不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而这个家庭又是什么样子?
三月底,在中华儿慈会在贵州遵义举办的大病义诊上,头发花白的奶奶一直沉默地站在慧慧身后。检查结果和医生诊断的乐观表达,或许是她这么多年以来听到的关于她身体的最好的消息。
她说,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她现在倒很希望自己以后能做公益相关的事,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在我们相处的时间里,慧慧总是保持着十分的礼貌,也总是很亲切地叫我们“哥哥,姐姐”,我想,这一份亲切里藏着的,是她想要融入正常生活的渴望,而那一份礼貌中,又何尝没有刻意要保持距离的胆怯。
生命中的那些困苦,正在悄悄地塑造着她的性格,而面对未来的抉择,她也理当犹豫,因为幸福总在琐碎的烦恼之中,顺其自然才不是最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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