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听说宇文所安翻译的杜诗,但并没有看的打算。对以汉语为母语的我,直接看杜诗和前贤的注解就好了。
昨天,看到上海书评发的吴其尧先生《如果宇文所安能关注郭在贻》,举了四个例子,表明宇文所安“翻译上的舛误”。宇文所安别处的翻译我没看,只看这四处,相比吴其尧的理解,我还是更倾向宇文所安的翻译。也许宇文所安的翻译不能说多么好——本来杜诗的翻译就极难,但用“舛误”来形容,至少这四处,我以为都谈不上。吴其尧文章中,“未须”作“未许”。我窝在老家,手头无书,搜电子版四库中《杜诗详注》《御定全唐诗》《万首唐人绝句》及搜韵网,皆作“未须”。吴其尧认为,“料理”在这里应为“欺侮”“做弄”之意,并举郭在贻引卢祖皋《谒金门》词为例:“做弄清明时序,料理春酲情绪”。且不说卢祖皋词中的“料理”当作何理解,即便不妨作“做弄”理解,那也是后出的词义,卢祖皋是宋朝人,拿这个证据来解释杜甫的“未须料理白头人”,是缺乏说服力的。如果拿杜甫同时代人,或者是杜甫之前的人,最好是杜甫本人对“料理”一词的用法为例,才有说服力。吴其尧又说,“郭先生的解释与钱锺书先生《管锥编》中将“料理”解释为“相苦毒”“相虐侮”之义不谋而合。” 但不知道钱锺书是否就是针对杜甫这句诗的解释。否则,也不宜作为证据。我们且看看杜甫之前和杜甫同时代,以及杜甫稍后不远时代的例子:爱子好情怀,倾家料理乱。揽裳未结带,落托行人断。(《懊侬歌十四首 其十》)发乱谁料理,托侬言相思。还君华艳去,催送实情来。(《懊侬歌十四首 其十二》)阎老忽嗔迟,即棒伺命使。火急须领兵,走来且取你。不及别妻儿,向前任料理。(唐无名氏诗)无常煞鬼至,火急被追催。露头赤脚走,不容得著鞋。向前任料理,难见却回来。(王梵志诗)为逢桃树相料理,不觉中丞喝道来。(韩愈《饮城南道边古墓上逢中丞过赠礼部卫员外少室张道士》)眼昏久被书料理,肺渴多因酒损伤。(白居易《对镜偶吟赠张道士抱元》)料理丝纶欲放船,江头明月向人圆。(唐末宋初无名氏诗)以上诸例,“料理”都不适合作“做弄”“戏侮”解。其中,白居易的“眼昏久被书料理”,固然未尝不可以看作“做弄”的意思,但那种意思其实已经转了一层,是衍生的感情色彩,并不是非得译出的。相比附着在本义上的感情色彩,我以为,译出本义是更重要的。因为,衍生出的含义和感情色彩可以很丰富,可以有很多不同的理解,但本义是最基础的。需要注意的是,“不及别妻儿,向前任料理”,“向前任料理,难见却回来”,都是和死亡相关的。而且出现在杜甫之前不远。相比来说,这两句的用法,无论是从时代上、还是从含义上,都和杜甫的“未须料理白头人”更接近。《杜诗详注》说:“行步欹危,老年之状。诗酒堪使,不须虑死也。”我认为,这个解释是非常精准的。而《杜臆》把“怕春”当成“反语”,我则不倾向认同。再来看一下原诗:我的理解是,因为老了,走路也不稳了,看一年春天,寿命就少一些。所以说“怕春”。这是真怕,不是因为爱春,说的“反语”。“稠花乱蕊畏江滨”,是说,花蕊怕吹到江里去,江滨离江近,所以花怕它。人老了,行步欹危了,离死近了。所以怕春。过一个春天,就少一个春天呀。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好在,还有诗,还有酒,这诗和酒,是用来麻痹、驱遣对死的惧怕的。“诗酒尚堪驱使在”,表面上看,似乎是说自己尚能驱使诗酒,还能写诗,还能喝酒——但老杜诗的妙处就在于常常在似乎平淡无奇的表面意思下,隐藏着巨大的情绪冰山,他实际要说的,不是我能驱使诗酒,实在是诗酒能驱除我心中对死亡的惧怕。所以末句乃说,“未须料理白头人”——死了怎么办?不须管它了。这和“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是可以参看的。另外,参看《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 其七》:“不是爱花即肯死,只恐花尽老相催。繁枝容易纷纷落,嫩叶商量细细开”。这是说,好看的花呀,你不要开那么快,你落的时候,我也要死了,嫩叶啊,你能不能开得再慢一点呢?这种“看花畏死”的情绪,和《其二》前两句是一致的;加上“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基本上就合成《其二》的意思了。从这里看,哪宜把《其二》的“料理”理解成“做弄”“欺侮”呢。宇文所安译成watched over(照管,照看),虽不能说太好,但相比吴其尧建议的fooled,teased,humiliated,总还是要贴切不少的。确实如此。“出处各努力”,如果把“努力”替换成别的汉语词汇,“保重”是非常贴切的。与其说“努力”是“保重”的意思,不如说“保重”是“努力”(过去的“努力”)的意思。我们今天说“多保重”,不说“多努力”,因为“努力”的意思已经变了,放在古代,唐朝以前,就说“多努力”。意思是:一定要尽力照顾好自己。这里面有“照顾好自己”的意思,也有“尽力”的意思。而单说“努力”时,侧重的并不是“照顾自己”,就是“尽力”。“照顾好自己”是略去不说的。我们还是要多看看例子,略举些杜甫以前说“努力”的诗句: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李陵录别诗二十一首 其二》)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李陵录别诗二十一首 其五》)愿子长努力,言笑莫相忘。(《李陵录别诗二十一首 其十八》)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阮籍《咏怀 其六十六》)“努力”一词出现得实在太多了,不胜枚举。但不管怎样,翻译成do one’s best,这是本义,是完全不成问题的。吴其尧说,do one’s best,是“努力”的“今义”,“在六朝以迄隋唐,努力又有保重、自爱之意”。实际上,do one’s best,不是“今义”,而是“本义”。“保重”的意思倒是衍生出的。因此,宇文所安把“努力”译成do our best,我以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译成take care of oneself, love oneself, 固无不可,但总不如直译更贴切。这里,郭在贻把“痴女饥咬我”的“咬”字理解为“求恳”。吴其尧也认同。我更倾向“咬”字的本义。古人千家注杜,似乎没太见谁把“咬”理解为“求恳”。这种理解,只不过是郭在贻先生的一家之言,是一种非主流的理解。吴其尧说,“以逻辑而言,女儿不可能边啼哭边咬人,而且被捂住的嘴也无法咬人”。这是没有说服力的。诗的前后句,没有理由必然理解成同时的行为。如果我翻译杜诗,也会倾向直译,而不会轻易取某种鲜少有人提出的理解。吴其尧说,郭在贻认为,“这里的 ‘逡巡’ 则是快速之意,形容杨国忠的车马横冲直撞,显示骄横之态。旧解 ‘姗姗来迟’ 是不符合当时的情状的。” 吴其尧也认同郭在贻的解释。我还是倾向旧解。一方面,旧解是主流的解释,古来大多数人,都不那么理解“逡巡”,郭在贻的理由固然不无新意,却丝毫不充分。从上文看,“箫管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那么一大帮人马随从,都是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横冲直撞呢?又不是一个人“飙车”赛马。春天出去赏玩,带着一堆女眷仆从,靠跑得快来显示骄横,似乎没有必要。主流的理解,把“逡巡”理解为“洋洋自得”“慢慢悠悠”,我觉得很贴切。总之,并不见得别出心裁的解释,就是合理的、得当的。不过,诗无达诂,像郭在贻先生这样,作为研究语言和训诂的学者,在常人不疑的地方提出自己的见解,当然是值得提倡的。因为郭先生不是整本地翻译杜诗,只是对其中某些词提出看法。但如果是整本翻译杜诗,像宇文所安这样,宁可保守一些。在存疑的地方,宁可用经典的、主流的解释。这是体例所决定的,和发单篇论文不一样。如果要探寻新意,则新意别解叠出不穷。我不知道宇文所安有没有关注过郭在贻,但我想,即便关注了,在这四处地方,郭在贻的见解对译事恐怕没有太大的帮助。如果因此“吸收郭在贻先生的研究成果”,也许不像吴其尧所说会“减少翻译上的舛误之处”,恐怕要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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