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遗余力地去做你热爱的事情,别总为一些零碎的声音而去质疑自己。你很好,会越来越好。请坚定不移!
我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刘兰岚
我习惯性地脱掉鞋子,爬到父亲的病床上,声情并茂地模仿成一只猴子,读到小人书里《西游记》孙悟空火眼金睛三打白骨精时,还故意抓耳挠腮,父亲苍白消瘦的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他摸着我的小脑袋瓜说,我一来,他的病就好了一大半。
父亲是位林业干部,经常下基层到苗圃场采集数据,然后整理成材料,他每天废寝忘食地工作至深夜。那年冬天,在林场测量树种时,感到一阵眩晕,被同事们送回家中。等到半夜,父亲突然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就不醒人世。母亲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泪水,手忙脚乱地喊醒了正在熟睡的哥哥和大姐,又喊来了住在单位宿舍的准姐夫(那时,姐姐尚未出嫁),还有住在对面食堂的炊事员刘师傅,弄来了门板做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一边哭一边连夜将父亲送到离家不远的人民医院,接着又找来父亲的挚友———医院的院长金镇南叔叔,在医护人员的全力抢救下,历经七天七夜,父亲终于脱离了危险,苏醒了过来,硬是在死神面前夺回了生命,这才有了故事开头的一幕。
父亲平时喜欢看书读报,《 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这些古代四大名著都有,只是上面都是古文,小孩子也读不懂。有时候信手翻翻,也不感兴趣,而父亲却对这些线装的宝贝们分外看重,小心翼翼放进书柜里,并再三叮嘱我们要爱惜书本,千万不能损坏。只要一有时间我就缠着父亲讲故事,他会摘取书中的一个片段讲给我听,往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喜欢的书籍可不少,有连环画《邱少云》《董存瑞炸碉堡 》《少年英雄雨来》《小兵张嘎》,一个个生动鲜活的故事配上精美的画面,常常如临其境,感受书中英雄人物是如何不顾个人安危、舍生取义的,读后总是令人心潮澎湃。还有外国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励志的书籍让我懂得珍惜生命要以自身的坚强意志去战胜困难,接受生活的挑战,这类书籍常常令我爱不释手。
“人不可一日无书”,“没有知识才是最可怕的”。无论生活多么艰难,父亲总会将节省下来的钱给我们买书。他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埋下希望的种子,灌输读书的重要性。逢年过节带着我们姊妹逛书店,挑选自己喜爱的书籍,然后买下来。可父亲对自己却十分吝啬,褪色的罩衣下打底的衬衫被母亲补了又补,洗得发白了还舍不得扔掉买件新的。周末如果时间充足,父亲则带着一家人回乡下看望奶奶,我们把看到的、听到的和感兴趣的事情及时用笔记录下来,然后回家写成观察日记、自然日记。图文并茂的自然日记我最感兴趣,有记录天气的情况,再将自己每次的新发现配上插图,有时是一片细小的树叶,有时是一脉潺潺的溪水,有时是一群南飞的大雁……然后附上一小段自认是优美的文字,就算完成了。父亲说:“记录的内容不在于多,而在于精,贵在持之以恒。”
我真正拥有的第一本课外书是《岳飞真迹》,说来话长。那年夏天, 三姐刚上小学一年级,她六岁,我三岁。暑假里,三姐的老师布置了练字的任务,源于父亲对书法的热爱,给她买了一本毛笔字帖,规定每天的任务得练完一板。三姐贪玩,她哪里耐得住性子,才写了几个字,趁父亲和母亲午睡,一溜烟跑出去找同伴玩了。我和其他孩子一样,对新鲜的事物充满了好奇,于是爬上凳子,学着姐姐的样子,照着字帖一笔一画地认真描摹起来。又蘸了蘸黑乎乎的墨汁,放在鼻前闻了闻,一股墨香味迎面扑鼻。一不小心,鼻尖沾上了墨,再用手一抹,手心手背也全是墨,脸瞬间变成了小花猫,和镜子里的自己扮鬼脸,吐舌头,傻笑着又接着写,写着写着,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待到父亲起床后看到眼前的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叫来了刚从外面回来玩得满头大汗的三姐询问原由,她支支吾吾说不是她写的。虽然害怕严厉的父亲会因此而批评我,却又不想让三姐挨骂,还是老老实实硬着头皮承认是自己图好玩写的,等待父亲的责罚。谁料父亲非但没有批评我,还让我当着他的面在帖子上又写了几个,然后微笑着对母亲说:“岚儿才是爸爸的接班人啦!”
殊不知,父亲工作之余,平时还喜欢将自己对山野里花花草草的热爱与意外的收获写下来,常常向各大刊物投稿,因此赢得了微薄的稿费。源源不断的稿费给本不宽裕的家庭带来了新的生机,母亲精打细算,用这些钱补贴家用,还给我们置办新衣、买学习用品。只是父亲夜以继日地工作,身体每况愈下。父亲喜欢看书读报,写起文章来思绪如泉涌,还练就了一手好字,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县城,人称“笔杆子”,倍受尊敬。
我也想有朝一日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受他的影响,从此我与书法结缘。父亲虽然常年在外奔波劳累,要么下基层深入林场,要么出差到很远的地方实地考察。可他每次出差回来,总忘不了给我买书,多半是有关书法之类的书籍,比如《岳飞真迹》《毛泽东书法集》等等。他说见字如见人,书法里的精气神,能折射人的品格和灵魂。我那时并不认得很多字,也不明白其中深奥的道理,但只要是父亲说的,我都觉得它是至理名言,并深信不疑。从此,我对岳飞和毛泽东这两位古今传奇人物钦佩不已,更是深深地刻进了骨髓。平时他总会抽出时间手把手教我练字,且不厌其烦,是一位既和蔼又慈祥的父亲。我像着了魔似的静下心来,在书房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只是父亲经常出差,在家辅导我的日子也屈指可数。父亲还说,运笔讲究心神贯通、收放自如,才能达到忘我的境界。
我读二年级时,父亲满心欢喜将我的书法作品送到了文化馆的一位老伯面前,请他指点一二。老伯竟然欣喜若狂,说只要引导得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想要收我为徒。后来才知道他既是馆长,也是县城内书法界的名人。考虑到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宽裕,一家六口,还要照顾常年卧病在床的爷爷和奶奶,再也拿不出多余的钱送我去学什么特长。父亲便借故以孩子太小为理由,婉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为这事,父亲经常耿耿于怀,说愧对与我,试想,天下有哪位父母不望子成龙?大伯看出父亲的心思,也不强求,只是一个劲地连说可惜,可惜,但还是破格吸收我为县城最小的书法协会会员,算是鼓励。在小学里,我出尽了风头。
记得有一次,校长拿来当天的报纸 ,上面全是伟人的真迹,有毛泽东、周恩来、 刘少奇等人的书法。他听说我小小年纪便写得一手草书,再加上和父亲是朋友,便想锻炼我的胆量,再考验我的功底,于是就给了我在学校板报上一显身手的机会。我用粉笔飞快写下伟人的笔迹,写满了整个墙报,迎来无数围观的家长和学生,他们向我投来羡慕和赞许的目光。从此,我便拥有了“小小书法家”的头衔,心里暗自窃喜。校长还特意打电话给父亲和母亲,他们闻讯赶来,看到板报上描摹的字迹,父亲激动得将我整个人举了起来。我还常常参加学校的作文比赛和书法比赛,并多次获奖,难忘的经历给我的童年增添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这样的日子好景不长,父亲终于病倒了,医院里一住就是半年。父亲患有蜘网膜下腔出血、高血压、高血栓、脑溢血等多种疾病,医生说随时都有生命的危险。但是父亲那么热爱自己的工作,如果不让他写,无疑比夺去生命还难受。于是他不顾家人和医护人员的强烈反对,硬是把工作搬进了病房。但他表示,一定会劳逸结合,不让大家担心。他一面养病,一面倾听来访人员的工作汇报,然后整理思绪,赶出稿件及时送到单位。这样一来,工作和养病两不误,父亲总算安下心来。所以只有到了周末,我才能跟着母亲去看望他,顺便给父亲送点好吃的,我还会给父亲讲故事逗他开心,我讲的故事他都爱听,有时忘了词讲不下去了,我就自编自演,父亲总夸我是他的开心果。只是医生不让我吵着父亲,说病人需要休息,父亲朝我眨眨眼,我会意地马上闭上小嘴。俩人一拍即合,等医生一走,病房里又飘出一连串欢声笑语来。虽然我的童年多半是在陪伴父亲的病房里度过的,但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最充实、最快乐的时光。父亲终究还是离我们而去了,如同一座伟岸的大山瞬间崩塌。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落泪,总会想起父亲的各种好处来,他的音容笑貌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这些年我又重新迷上了文学,读谢默斯·希尼的《开垦地》、谷川俊太郎的《谷川的诗》、西川的《灰烬的光芒》、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王跃文的《喊山应》、彭学明的《娘》、纪红建的《乡村国是》、梁晓声的《人世间》、沈从文的《湘行散记》……我扑在书本上,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中外经典名著。除了大量阅读各类书籍以外,我还写了一些自己的随感和小诗,陆续发表在报刊杂志上,生活已成为我创作的源泉和动力。我还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文友和前辈,他们有的早已名声鹤起,是诗界的大咖和文学界的名人,有的是圈内的佼佼者。他们将诗歌还原于生活,将人性的善良与质朴赋予作品新的生命,他们还经常分享自己和名家的作品,我常常欣喜不已,像贪婪的孩子不停地汲取来自各个领域的营养。
汉代大学士刘向曾说过,“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我要告诉我的孩子,“读一切好的书,就是和许多高尚的人说话”。读书使人充实,好书有不朽的能力,它是人类活动最丰硕长久的果实。我经常做着同一个梦:梦见捧着自己写的书,在父亲面前一页一页翻开,然后读给他听……
【作者简介】刘兰岚,湖南邵东城区四小语文教师。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作家分会会员,湖南省第11期专题文学(散文班)学员。作品散见《诗潮》《湖南文学》《散文诗世界》《新华文学》《延河》《鸭绿江》《特区文学》《爱你杂志》《诗词》等报刊。散文诗《梦幻之歌》(外一章)荣获2023年第三届湖湘教师征文大赛诗歌组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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