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 市
封宇平
要说一个城市里,最接地气的地方,应该就是早市,在早市,从早餐的油条稀饭,到蔬菜肉类,活的鱼虾蚬子,一应俱全。为了早市的营生,菜贩、屠夫、摊主都是凌晨天还没亮就去进货、屠宰、运输,再勤快的老头老太太也赶不到他们前边去。好多逛早市的,要到挑挑拣拣的时候,才会真正从睡梦中醒来。看称的眼神,露出生活老手的犀利目光。拖车的主妇们,采购完成的姿态,洋溢着对当下日子的满足。老头锻炼腿脚,老太太唠嗑拉家常,早市就变成没有外墙的养老院。农民到这能找到尊严,因为他们基本是开秤就能收钱的。
离长春的家最近的早市,要穿过跳伞塔北胡同,曲里拐弯,走过几排老房子,狭窄的街道居然也通行公交车。整车的大白菜、大葱、整袋的土豆、各种水果抢占了有阳光的位置。因为不在长春过冬,也就没有储藏秋菜。一个人的伙食,也得荤素搭配,不想买亚泰超市里的所谓山东寿光来的有机蔬菜时,就来这挑沾着黑土的产自近郊的新鲜红萝卜、菠菜、玉米棒子,几块钱就能塞满大塑料袋。饿了,就着大碴粥,吃几根油条,或是热气腾腾的包子。缓慢的步子,还真把自己当本地老头了。看着三瓜俩枣泥土糊糊丑陋的模样,非转基因,吃着放心,还不是大棚菜。
原来的市场在进行路面改造,各种工程机械摆着架势,此时还没有开工。菜摊都沿街排成长队,熟人的摊位反而不好找了,就随意找几个顾客多的地方买。几处地摊倒是原模原样,旧货还是那几样旧货,书摊还是那些书,不知摊主靠什么过的日子。卖酒的大姑娘还是那样大方地要人品尝她家的烧锅,几个豆腐摊还是那么畅销,再远处就是卖棉裤皮夹克的。早市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老百姓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百货,慢生活就在早市流淌。记得在延边,住房的楼下就是延吉布尔哈通河的早市,猪肚子、狗肉都便宜得吓人;而长春的重庆胡同,周末就是古玩的早市;正是这些早市勤劳的人们,营营的市声,使外乡人安心下来,如常生活,彼此等价交换生存的资源,食物。
如果没胃口在街边嚼油条,就回家去,洗几把菠菜,煎一个鸡蛋,下一碗面条。就着几根咸菜,或是放点肉片,心里给旁白《舌尖上的中国》那样的台词。中国人的早餐,常常是简单的食材和简便的烹饪,不需要吃得多豪华,只要营养,实惠,用来温暖五脏六腑,化开某些愁绪还是很管用的。午饭和晚餐,还是习惯吃米饭,偶尔吃顿饺子,或是出去和朋友吃吃关东碳火锅,带着微醺的感觉,从长春公园步行回家。
特别慵懒的时候,也在家里用手机微信,上美团点餐,不同的送餐员轻轻的几句话,心情也能变好,比如一个小伙子腼腆地说:“祝您用餐愉快!”还有要好评的,只要饭够热,菜好吃,好评还是可以给的。想着家里披萨店遇到五星好评的时刻,不仅爱人眉开眼笑,负责回复好评的就是10岁的儿子,他的外交辞令足以担当本店的亲善大使。好评直接影响店家的排位,排位的顺序,有时也影响顾客进店和点单的选择。对于多次下单的熟客,那是会稍微加料致谢的。见过快递风里来雨里去的艰辛,每每看到他们饱经风霜的表情,总有莫名的感动,为多挣点送单费,再难也要给客户一个微笑。而为了每天的营业,周末和爱人要去邵阳更大的早市——三眼井市场采购。早市连着千万家,早市养活千万人,早市牵连城市最敏感的神经,物价的涨跌,直接关系民生。
一眨眼,还就在长春过了20多天了。在早市找到对这座城市熟悉的感觉,早市的温度就是生活的温度,其实在中石化参加工作之前,我也做过贩运冬瓜和辣椒的早市菜贩,为守夜和赶早,甚至还在菜场的围子里睡门板。最成功的案例是从广西采购回新鲜的荔枝,用短期的门面租金,很快就销售一空。最早开秤的,我都会多切一点冬瓜,或是多抓几根辣椒,顾客从疑惑到惊喜的表情变化,是我跟着微笑的引子。
在湖南邵阳的家里,甚至在新宁的时候,也曾很喜欢逛早市,赏心悦目的蔬菜比花花草草更讨喜欢,一早就规划或是预定好当天的食材,甚至可以预知口味和吃饭时的心情。直到有一天,爱人突然告诉我,有一个我们常买菜的早市菜贩,为了赶早把菜进回来,路上被同样赶早的货车撞了。鲜活的生命离开了菜市场,我当时居然无法想起她的长相,也不愿意爱人太清晰地介绍是谁。被人们迅速忘记的那张面孔,被其他摊位取代的摊位,早市没觉得缺少了什么。或许这就是平凡人们的悲哀,是不是我们都起来晚一点,她就不用起得那么早?错开赶路的峰值,是不是更安全?加上家里的饭菜渐渐都在披萨店里做,早市就不怎么去了,似乎就不用努力回忆起究竟少了谁?
逛长春的早市,我知道再没有多少机会能这样闲逛,这么晚来望去也是人生。对于这里来说,我突如其来,又将悄然离去,丢下几张钞票,提走应有的份量,没有菜贩会记住陌生人的脸。买东西给钱你就是他(她)亲哥。但是东西还真能放心,不会塞给你烂菜叶、短斤少两,东北的哥们、媳妇不丢人。
或许,邵阳或新宁的早市又将出现我的身影,据说资江边有最新鲜的河鱼,金子岭有最甜的红薯。要忘记长春的大葱、土豆和茄子是很容易的。要忘记早市的金色朝霞,忘记那种闲庭漫步的悠闲,忘记那一张张东北人憨厚的黑脸和带鼻音的话语,很难。南方的菜贩相对狡黠得多,早市的价格和斤两都比超市讨厌。作为顾客,不与菜贩争吵几句,学不会斤斤计较,似乎就是傻子。都是电子秤,不对的肯定是人心。
下次乡愁,寄给长春,地点,就是早市吧。
【作者简介】封宇平,1971年5月28日出生于湖南省邵阳市,汉族。1990年参加革命工作,共产党员,纪录片导演,影视策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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