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最亮的星
文/黄韫秀
夏夜,簌簌的凉风揉着他的短发,就如同揉着眼前的这片草地。今天的月亮躲到云里去了,只有星星们和萤火虫一起闪动,将草地映成幽幽的绿。这绿将背景的黑夜衬得愈加深沉,隐隐透着不安。
他拄着拐杖站在草地中央,胸前挂了个瓶子,瓶子里都是刚抓到的萤火虫。“呼——”在清爽的夜风中他做了个深呼吸,有多久没有这样惬意了?自从参军以来,每天面对的都是鲜血与杀戮,一开始他还会恐惧,后来端枪的手渐渐不再颤抖了,开枪时眼都不眨,一颗心也渐渐麻木了。这次因为腿伤被安排到后方养伤,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看看瓶子,已经差不多够了,便心满意足地拄起拐杖向村子快步走去。远远地,他看见一个男孩坐在木屋的台阶上,托着脸望着天空。年轻人不禁笑了,这几天,一直是这个男孩照顾他,还拉他去田里玩耍,田野间暖和的风混着带有农作物香气的泥土味道,让他因战争而冷冻的心重又复苏起来。现在夏天来了,他抓了一瓶萤火虫送给男孩。
“嘿,小家伙!”他笑嘻嘻地在男孩身边坐下,把装满萤火虫的瓶子递给男孩。男孩看见他,灿烂地笑了。可是男孩看到瓶子,脸上没有年轻人想象中的惊喜,只有惊讶:“你这是干什么?在你的家乡人们都是这么干的吗?”年轻人一愣,摇了摇头。小男孩接过瓶子,瓶子在他的手里好像一盏灯,映亮孩子写着满满担忧的面孔。“把萤火虫关在瓶子里,不用多久他们就会死的。他们可能是伤心死的,被囚禁在这个小小的地方,肯定很难受吧。”孩子低低地念着,好像在安慰那群瓶中闪烁的精灵。他忍不住低声说:“不就是萤火虫么……”“萤火虫也是生命啊,若是有人把我关起来,我也不会开心的。拜托你,我们把它们放了吧,好不好?”
仲夏的夜晚,木屋前的台阶上,男孩灿若星辰的双眸似乎将他心里的什么东西点燃了,从此不再熄灭。年轻人缓缓地点了点头,男孩打开瓶盖,绿莹莹的光如河流般缓缓淌出,流向天际。
年轻人的腿伤渐渐好了,他又要回到前线去。临行前,男孩送给他一个瓶子,就是之前的那个,只是里面填上了土,种上了植物。带着盆栽瓶,他回到了战场,再次接受血的洗礼。很快一年过去了,年轻人早已重新变为士兵的样子,冷酷,麻木,重新变为只听从上面指挥的战争机器。
突然有一天,军营里多了一批衣衫褴褛的俘虏。从衣着和行为举止,他判断这是一群百姓,可是上面的命令却是明天把这批俘虏活埋。之前有听说过把敌方领地的百姓抓来杀掉的事,他还不相信呢。他不解,但是没有多问,一年来他养成了这样的习惯,照上面的命令做就是了。可是,夜晚躺在床上,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感到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好像被扔进了监牢,无法解脱。蓦地,一点亮映入眼帘。他爬起来一看,是那盆小男孩送给他的植物,原来这种不认识的植物,竟吸引了夏夜的第一只萤火虫。他忽然明白了,男孩想要告诉他,想让萤火虫呆在瓶子里,不是只有塞上瓶塞的,他也忽然记起了,那个仲夏的夜晚,是什么被悄悄点燃,又是什么在他的心里挣扎。
自由。生命。爱。
他悄悄地下床,来到关押百姓的房子前,打开了门。他说:“逃吧。”等人们消失在视野,他也一头扎进了夜色,披着满天星光狂奔。现在的他是一个逃犯了,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愉悦。
前路茫茫,但他知道,男孩在他的心里点亮的那颗星——对自由的渴望、对生命的敬畏——会一直高挂在他的天空,指引他前方的道路。
——转载《浙江小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