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路生花
大娘、奶奶和我们三个孩子在小桌边吃着菜饭。大娘吃得飞快,吃完了就去院门外聊天了。
奶奶看着大娘出去了,立马起身,身子佝偻成直角,艰难地走着。我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一墙之隔的厨房门口。
厨房传来“当啷啷啷”的声音,我们都吓了一跳。一会儿奶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一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她那随时都要向前倾倒的身体,我连忙伸出手去扶她,她按了按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下。
奶奶走到我身边,手中多了一副筷子,快速地把筷子插进了我的碗,我看见筷子头上裹了些白色的东西,她把我的米饭上下搅拌了几下,把那块白色埋在碗底,筷子被蹭得干干净净,说:“吃饭要快,太烫了,翻翻就不烫了,你最慢,跟你哥你姐学学。”哥哥姐姐得到了表扬,吃得更踏实了。
门外传来大娘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奶奶三小步并作两大步摇晃地走,结果没注意到我的板凳头,一下子磕到了小腿骨,不禁发出“嘶”的一声,往前栽了两步,连滚带爬地踉跄着,直到她撑住桌角才停住。奶奶一屁股坐在了她的位子上,拿起筷子,端起饭碗。大娘斜倚在门口,露出半截身子说:“什么声音?”奶奶应声道:“猫。”我抬眼看向大娘,正好迎上她的目光。她硬生生剜了我一眼:“死猫又来偷吃。”吓得我连忙转移目光。
院中传来她用扫把打猫的声音,边打边骂:“死猫,不干活就知道偷吃,让你偷吃,让你偷吃。”猫被打得嗷嗷直叫。小哥最爱猫,他扯着嗓子对大娘喊:“不要打我的猫。”大娘才停下来。
我转头看向奶奶,奶奶深褐色的皮肤下微微渗出鲜红色。低头吃饭,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原来奶奶去给我挖了一块猪油。猪油拌菜饭,菜立马变软了,米饭也变细滑了,一口饭放进嘴巴,整个口腔散发出猪油的浓香。我不由得一口接一口地埋头吃了起来。
小哥离我近,鼻子灵,说:“我好像闻到了猪油的香味。”奶奶说:“不要胡说,赶紧吃饭。”我静静地把饭吃得一粒不剩,好像自己做了贼似的,内心很不光彩,不敢看大家,低头看见奶奶的脚踝处磕破了。
饭后奶奶弓着身子去洗碗,我看见她边洗碗边擦眼泪,便走过去问:“奶奶,你很疼吗?”奶奶连说没有,可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多了。
中秋节后的一天,奶奶来我家,看见我后马上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刚好邻居到我家,奶奶一把按住我的手一起塞进书包。
进屋打开一看,是月饼,浓香的五仁月饼,月饼渣渣散落在油纸里,我连忙用手捏起来放进嘴巴,不够甜。
我焦急地等着邻居回家,可是她却一句接一句没有要走的意思。写了会儿作业,那个人还没有走,于是拿刀把月饼一切为四,拿起其中的一份,一点点吃了起来,品尝里面的红丝、绿丝、冰糖、花生米……一回头看见奶奶在门口偷偷地擦眼泪。
爸爸是奶奶的小儿子,十六岁时过继给了爷爷的弟弟,奶奶很心痛,痛上加痛的是爷爷的弟弟在千里外的黑龙江,奶奶一下子瘦了很多。之后二十年奶奶与爸爸只见过三次面。三十六岁时,爸爸带着孩子像逃荒一样地回到了老家,无房、无地,更无钱。奶奶老了,失去了照顾小儿子的能力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儿子一家打着背包搬去葡萄园做工,来讨个落脚地。奶奶又瘦了一大圈。
两年后奶奶去世,姑姑哭得昏过去几次,“妈少活了十年。”姑姑说,“你们怎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端起饭碗想起还有几块'身上肉’不能吃饱饭,夹起肉,想到还有几块'身上肉’不见肉香,你们说她吃什么能香?背地里流了多少泪,眼睛为什么看不见,就是被热眼泪烫得,你们这些人怎么能理解妈的心?”
大家哭得更伤心了,大娘也哭了。
2022-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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