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这一株芭蕉,绿色葱茏,朝夕与我相伴。它给我以景,让我悦目;它给我以情,让我赏心。
看着这芭蕉,我就要想起遥远的故乡,想起故乡那些古典园林,在那粉墙黛瓦、曲径通幽的园林中,透过各式砖砌的花窗,总能看到绿幽幽的静如美人的芭蕉。如果没有芭蕉,这园林就好像少了些神韵。因此不管是我出生地无锡的寄畅园,还是我工作地吴江的退思园,在这些美景如画的园林中,都缺不了芭蕉。芭蕉美化了园林,也常引起人们的乡愁。南宋末年诗人蒋捷,在《一剪梅·舟过吴江》中写道:“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春末夏初,诗人泛舟吴江,满目江南风物,特别是红樱桃与绿芭蕉,使他触景生情。他慨叹:年年景相似,岁岁情不同。因为时光把人抛,容颜变老。诗人对这似水流年、离乡背井,天涯羁旅慨叹不已。此时的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岁月如梭,很多人和事都淡忘了,可是却忘不了生我养我的故乡。正像李谷一的《乡恋》中所唱:“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特别是在雨夜,那雨打芭蕉的滴滴答答,常常使我想起相隔万水千山,春江水蓝的烟雨江南,想起那江花胜火的梦里水乡。梦里的江南总是湿漉漉的,滴着水,流着泪,几十年前江南小镇上那随处可见的小桥流水,那幽长狭窄的古老巷弄,那光溜溜的青石板街道,那斑驳陆离的高高的风火墙,那端把竹椅摆张方凳,拿个小收音机,坐在门口喝茶听评弹的老人,那撑着油纸伞款款走着的江南姑娘,总是那样鲜活、那样水灵灵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人真是奇怪,当年我身处故乡的这些景物之中时,对它们往往视而不见,没有什么感觉,一心只想着“诗与远方”,想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地方。可是当我真的山一程、水一程来到陌生的远方,再也见不到它们时,反而想念起它们。在去国经年的客梦中,在不经意回首的眸光里,觉得它们是那样的可爱可亲,它们反而成了我心中日思夜想的“诗与远方”。怪不得法国诗人阿瑟·兰波会说:“人总是生活在别处。”这时我就会想起李清照的词:“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李清照的这种思乡之情,会传染给我,令人辗转反侧,长夜难眠。
过去我听张明敏唱《我的中国心》“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总是不太相信这句歌词,既然穿着洋装,住着洋房,开着洋车,怎么还是中国心?现在我年老了,身边无人照顾,来到了异国他乡的女儿身边,外部环境与物质生活与过去有很大的不同,可是我仍然忘不了过去。我吃着汉堡包,想着无锡王兴记的小笼包;吃着比萨饼,忘不了吴江的麦芽塌饼;看过北美最大的华文报纸《世界日报》,还要阅读电子版的《无锡日报》《吴江日报》。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的千真万确。
李清照说:“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她说得真好,完全说到我心里了。王安石说:“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我多么期待这一天啊!
2023-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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