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讲究缘分,但我始终相信人和物也是有缘分的。我们童年那会,散养的教育方式,没有任何的功利,人和物相守,貌似平和寡淡,若干年后却觉得是那样亲切和美好。
老家门口的一棵法国梧桐树,树下是我们一弄堂孩子的聚居地,我们的大本营。那时候,我们不知道它的学名,就像大人弄不清楚一弄堂孩子的姓名似的。法国梧桐被我们一群孩子叫做“假杨梅”树。只因它会结杨梅一样的果子,谁都知道那只能看着玩,谁也不会去品尝它的果实。物质贫乏年代的孩子不懂欣赏,只被食物诱惑着,那一树的“假杨梅”也能让人望梅止渴,欢喜半天。而树皮的开裂处,正好满足了少年时“手贱”的需求,小伙伴未到,剥个树皮打发时间;一个人不高兴了,跑到树下发个呆,顺手欺负大树解个气。本来斑驳的树皮,被一双双小手剥得更斑驳了,但树依旧郁郁葱葱,野蛮生长。只是那浓烈的青涩味道,即使不喜欢也只能接受。久而久之,深植于心,成为日后老家的一种味觉记忆,那也是若干年后才知晓的。冬天树叶落尽,那股青涩的苦味才会稍稍减退。
挥别老家,开始另一地的生活,所有的生活都重新排列过。我所居住的江城,有一条街,种满了家门口的“假杨梅树”。一次偶然的机会,才知道它叫做“法国梧桐”。年少时读琼瑶小说,故事情节不记得多少,但故事背景通常是植满法国梧桐的嘉陵江畔。情窦初开的年月里,未及听故事,光听名字就觉着浪漫。随着年岁的增长,故事淡化了,这个细节却记住了,原来家门口的树就是法国梧桐哦,相识多年的朋友,居然还是个“名人”。原来幻想离现实不是那么遥远,原来浪漫和现实只是角度问题。据说这也不是它的学名,它的学名叫做“三悬铃木”,和梧桐不搭边,略有些小失望。 走过这条街,略带苦味的青涩,那是故乡的味道,那是儿时的味道,不自觉地唤醒记忆。以一个成年人的审美看一排树,因为掺杂着童年的情感,特别欢喜。
春天,几乎所有的花草都发芽了,它们才后知后觉地萌动,新叶和新枝同时抽出,一点也不耽误夏日里的枝繁叶茂。似乎花树从来不担心“输在起跑线上”,按着自我的生命节律生长才是本真。作为行道树,它的树冠真是大得惊人。某年夏天去南京,很宽的马路,两侧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几乎看不到日头,给炎炎的夏日添了不少的阴凉。南京到处是这种树,但不知为何南京的法国梧桐树总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这或许和南京的历史有关,这些树目睹过历史的暴行,浸润过国人的血泪,注入了骨子里,怎会轻易忘却?暑热后秋凉,叶子变黄,不知从哪天开始,一片片地掉落,那是极优雅的自由落体运动,即便离开母体,也没有一丝的伤感,照样婀娜出一种姿态来。叶子像是被风干了似的,簌簌地掉落一地。干枯,却依然是一张树叶应有的完美形象。树下总有一双双小手天真地举着树叶,时光交错里,我们的小手也这样举过树叶,不管时代如何变迁,孩子对美的发现总是比大人敏锐。
几场秋风一刮,树仅剩下一个躯干,光秃秃的枝丫,遒劲有力,从空中俯视,应该是一幅幅书法吧。冬天寒风中落尽树叶的树干,总给人一种萧瑟和颤栗的感觉,苦熬着冬日里的寒风冷雨。但法国梧桐却不,即便精光的树干,也给人一种精气神。没有一棵树,光秃秃的样子还是这样具有线条的美。叶是树的衣裳,没有叶的装点的法国梧桐像是一个肌肉发达的健美运动员,寒风中展示着力量的美。
江城多以香樟作为行道树,一年四季蓊郁,偶尔配以法国梧桐倒也是别样的风景。闲来,喜欢去那条街走走,放慢脚步,看看四时不同的法国梧桐的景致,也能生出几许浪漫情怀来。人到中年,平淡里的日常,细细品味,都是一种小浪漫。
吴江日报2018-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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