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年夏季,有一天,村里几个小伙伴在阴凉处正专心玩扔砖头游戏,只听得“乒乒乒——乒乒乒——”小木块敲打大木箱的声音,小伙伴们“轰”的一下全乱套了。
随着有节奏的敲打声,“赤豆棒冰哦……赤豆棒冰……”清脆悦耳的叫卖声,在村庄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通常情况下,冰棍是五分钱一根,但由于当时没有冰箱,一整箱冰棍只能靠在上面盖几层小棉被,将冷气紧紧包裹住。
如果箱子里冰棍保存不当,时间久了没卖掉,或者一场阵雨让天气转凉了,而冰棍遇水也会软化掉,遇到这些情况,冰棍一般会打折出售,有时四分钱一根,有时只有三分一根。
那天,差不多每个小伙伴手里都捏着一根冰棍,扁扁的小木棒上黏合着深紫色的小长方体,尖端总有一截冰赤豆,整根冰棍像一只小方船,而那根小木棒似拖在尾部的船桨。“小方船”在每个人手中得意摇曳着,我看见他们用唇抿,用舌尖舔着,看上去很是“贪婪”,直到“小方船”从方到扁,从扁到无,只剩下光秃秃的“船桨”,被恋恋不舍地扔掉了。
虽然我也很想吃一根,但只是悄悄地咽了下口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窘态,就想迅速逃离。
“小姑娘,要不要来一根,只剩下几根了,贱卖了,四分一根了”,我表情复杂,手插在口袋里已好长时间了,捏着的三个小小的一分硬币,全是湿漉漉的汗水。“我只有三分”,我发音有点轻,有点窘。“就三分吧”,话音刚落,一根冰棍已送到我面前,仿佛生怕我反悔似的。事实上,我虽想吃,但却是真的不舍得花这三分钱。
人一馋嘴总是让人奋不顾身,我迅速接过冰棍,迅速拧掉外面一层包装纸,同样迅速舔起来。那是我多么喜欢的味道呀,有红糖香,也有浓厚的赤豆香,我最喜欢吃“小方船”顶尖尖上的那一小截冰赤豆,那是一种非常鲜美的甜,算是我当时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只可惜,我的“小方船”本就开始松软,加上在毒日头的烘烤下,只舔几口,便“拦腰”断裂,我没能接住,手里捏着的只有半艘“小方船”,还有“半艘”掉落在滚烫的地面上,迅速化为水渍,我又气又恼,一转身,“大木箱”早就不见踪影了。看到剩下半艘“小方船”也随时有掉落的危险,我无可奈何,只能把原本优雅地舔转化为大口大口啃咬。转眼,那半艘“小方船”被我啃得只剩“船桨”了,我又将这根小木棒含在嘴里吸吮着,那甜味带有木质的气味,一并被我咽下去……
半艘“小方船”的事也让我心里隐隐出现了复杂的不适感,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完完整整地拥有一艘“小方船”,用优雅的姿势舔。
直到我发现了母亲的秘密。
在一个破旧的柜子抽屉里,一个红色小圆皮夹,里面有母亲用很长时间积攒下来的十五个五分硬币,五分硬币的直径比一分硬币大了不止一半,对我诱惑也太大了。趁母亲外出的机会,我迅速偷拿了一个,我想我只拿一个好了,母亲不会发现。
果然,母亲仿佛未曾察觉,一切仿佛未曾发生。
自那以后,一旦听到“乒乒乒”之声,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过去,以五分钱购一艘“小方船”享用,那感觉越来越过瘾。
自那天我偷拿第一枚硬币开始,我又偷拿第二、第三、第四枚……欲望加上侥幸心理,那个暑假,我过得胆战心惊,生怕母亲发现我这个“家贼”,我完全是上了“小方船”这艘贼船,欲罢不能。
然而,纸包不住火,还是被母亲发现了,应该说是母亲最初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母亲一直等我“自首”,至少主动承认错误,可我不但没“自首”,而且变本加厉。
那一次,母亲把我摁倒,用一根粗粗的木棍狠劲地抽打,屁股上生生地疼。直到我一边哭一边说着以后再也不敢了,母亲这才住手。一抬眼,我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母亲的气消了些许,语气也缓和了,她说,你想吃冰棍,钱可以跟我要,但绝不能偷!记住,不属于你的东西永远别拿。母亲的话,过好多年,我才完全懂得。
2019-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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