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勰与文心雕龙纪念馆内的刘勰像,刘勰像后是著名的“文学批评六观说”。
黄维樑
怀着朝圣的心看到衰残苍凉
在扬州盘桓了多天,五月中,我们自驾车南下,过润扬长江大桥,在镇江(古称“润州”)略作访问与参观,于当天晚上抵达南京。扬州、镇江和南京我来过多次,这次再来六朝金粉之地,看了繁华,还要重访清幽。翌日驱车到中山陵景区,停车暂借问,循着林间幽径寻到“刘勰与文心雕龙纪念馆”。
绿树扶疏中粉墙黛瓦的纪念馆,外观看起来和十多年前初访时一样洁净。正想进门,差点踢到一大块黑色木板——门封了,木板上有告示:“内部维修,带来不便,敬请谅解。”我观前顾后,周遭没有别的建筑,极少行人,一片孤寂。东晋时王徽之访友,乘兴而来,未及见友就觉得已然兴尽,遂折返;我乘兴而来,怀着朝圣的心情,心事未了,只能败兴而返?我要向一千五百年前的伟大批评家致敬,却不得其门而入。王徽之的父亲王羲之是“书圣”,我要致敬的刘勰则是“文圣”啊。等了好一阵才碰到一个路人,我站在纪念馆外,请他为我拍了张照片,马上传给内蒙古的“龙友”万奇教授,聊以“立此存照”。
不甘心败兴折回,我在馆的侧面窗子左右窥视,咦,里面有人?经过喊话、要求、自我介绍后,我得以入门进堂。十多年前初访留下的印象不算很好:馆内的陈设品不丰富、欠精彩,展板的介绍文字多有错误。如今应该有增益、有优化了吧,应该像刘勰所说的隽文佳篇一样,“衔华而佩实”了吧?
刘勰空前迄今绝后的杰作《文心雕龙》就是在这里或其附近的“定林寺”写出来的。在世界的文学理论地理上,这本中华经典的海拔,应有珠穆朗玛峰那个高度,它是中华文化自信的一个突出表现。这个旧馆应该已经翻新或正在翻新,就算不富丽,也该有相当的堂皇吧。然而,我的期望从高峰跌到低谷——现在这个馆的外墙虽然完好,馆内几个厅室都很残旧;除了刘勰的一个半身像和一个坐像,没有什么可纪可念的文物,连从前那些错误颇多的展板也不知所踪。在此炎午,举目所见,此馆已荒废多个年月,一片衰残苍凉。孤零零驻守在馆的女士一边介绍一边警告:“不要走到前面去,你看你看,残破的屋顶快要塌下来了!”
香港中文大学原校长金耀基教授题字“文心雕龙——让‘雕龙’成为‘飞龙’”。
体大思精:这“中经”比“西经”伟大
文学有如人生社会的万花筒,阅读文学有助于我们对人生社会的认识和启悟;文学是语言的艺术,阅读文学有助于我们语文能力的提升。刘勰说“文之为德也大矣”,文学有大功能。我们阅读文学、写作文学、研究文学,因而有文学理论。《文心雕龙》是文学理论既华且实的七宝楼台,是高端的文学理论百货公司,说是文学理论的百科全书也可以;其理论极高明而道中庸,其体系庞大而论述精审,获得历来论者共同的赞誉。在中国文化史上,论博大精深,文学理论的《文心雕龙》,其价值有如史书中的《史记》,有如诗歌中的杜甫诗。曾鄙视中国古书的鲁迅,不能不“良心发现”,拿《文心雕龙》来和西方的经典《诗学》(Poetics)相提并论。其实,中西比较文学研究的有识之士,莫不认为这部“中经”比“西经”更为体大思精,更为伟大。
近世以来,中华的文化人多有“重西轻中”的思维,一面倒崇洋者不在少数。中华文论界多有人紧跟西方的“显学”之后,成为(后现代主义、后殖民主义的)“后学”的,他们从事文学评论时,千篇一律离不开“第二性”“酷儿”“他者”“后殖”“离散”“权力”“范式”“历史记忆”“国家想象”这些现代西方话语。“洋货”自然有其用处,可是崇洋者眼中没有或几乎没有“国产”。还有,很多崇洋的“后学”把文学当成“文献”,只探究其缤纷的文化内涵,而不管其璀璨的文辞艺术。换言之,正如我的老师陈颖先生所说,文学被当成documents(文字记录),而不是monuments(艺术丰碑)。西方虽然有当代“显学”的异议者如布鲁穆(H.Bloom),但难以力正乾坤。
本文作者黄维樑在刘勰与文心雕龙纪念馆前留影,“立此存照”。
是东方明珠,是浩瀚草原
《文心雕龙》并重文学的内容和技巧(即兼顾“情”与“采”),加上它对发挥“正能量”(如“炳耀仁孝”)的强调,构成刘勰周全而通达的文学观。刘勰知道文学批评常常“褒贬任声,抑扬过实”,为此他提出了“六观说”,贡献了一套比较客观的批评标准。写作是甘苦得失寸心知的事情,他生动地讲述了“捷成”和“苦思”的不同故事,在这里只列举一些有趣的苦况:琴挑文君的才子司马相如潇洒挥毫吗?不,他口含毛笔构思,直到笔毛都腐烂了。扬雄的《甘泉赋》甘美吧?不,写作之苦使他刚放下笔就做噩梦:五脏六腑从肚子里爆出来,他赶快用手放回去……
《文心雕龙》的内容非常丰富,而且它本身就是美文。刘勰说:“太阳和月亮,附贴在天空;山岳和河流,交织着大地。”“云霞炫耀着灿烂的华彩,超越了画匠的妙心;草木散发着生命的光辉,不必要织工的巧手。”他认为文学之美,来自自然之美,蕴含极有意义的“天人”观。上面的句子显得对称。是的,我国的方块字有独特的对仗元素;刘勰笔下正流露出这样的美学,此书的《丽辞》篇即畅论这种美学。上面所引不是原文,而是语体翻译。原文虽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而且是骈文,却也并不很难读懂:“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賁华,无待锦匠之奇。”上引的语体翻译出诸香港陈耀南教授的手笔,“东方之珠”的学者,非常珍视这颗文论的“东方明珠”;就像远至内蒙古的王志彬、万奇诸学者,把《文心雕龙》的伟大视作浩瀚的草原一样。
让“雕龙”成为“飞龙”
海峡两岸暨香港、澳门都有《文心雕龙》的学者,我戏称这些学者为“龙兄”“龙弟”“龙叔”“龙伯”——近年还增加了很多“龙姐”“龙妹”,名单举列不尽。百年的“龙学”成果丰硕,研讨会开过无数次,已出版的各种论著达数百本;以“龙学”会友,“中国《文心雕龙》学会”已成立了几十年。台湾的沈谦教授,爱此书,为此精研覃思不用说;他爱到给女儿取名沈文心,将儿子唤作沈雕龙。国外的汉学界,对它也珍如拱璧,有多种外文译本。中外的研究者把“龙”翻译为dragon,然而,他们都知道中国龙祥瑞,与西方传说中凶暴的dragon不同。中西的“龙”不同,但《文心雕龙》的理论具有普遍性,放诸四海而皆准;具有恒久性,经得起千百年时间的考验。
文学理论和武侠小说的读者,多与寡有天壤之别;《文心雕龙》和《天龙八部》的销量没有可比性。不过,文化修养良好的人,也有认识且引用《文心雕龙》的。有一位女性电视节目主持人在大学演讲,言说间出现《文心雕龙》中的语句,令我惊艳更惊喜。“龙学”是小众之学,不过,只要“龙的传人”努力,刘勰的知音群组大有扩展的空间。力量虽然微薄,我一向不懈发扬此书,希望“雕龙”成为“飞龙”,传播飞扬到世界各地。
刘勰在书中慨叹:“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百年来“龙学”发展,小众的知音已多,可惜没有遇到南京文化主管部门的知音。这次参观时,是“孤馆闭”(宋代秦观有“可堪孤馆闭春寒”的名句),而且这孤馆很有可能坍塌。为这本伟大经典及其作者建设的纪念馆,现在竟然如此残破、没落,我一边观察,一边叹息。我问那位驻守在馆的女士:“这里会修葺、重建以至扩建吗?”她叹息道:“据说会拨款几万元加以修葺。”
为刘勰先生发出呼吁
早几天在扬州的瓜洲,无意间参观了“《春江花月夜》艺术馆”,这新建的艺术馆小巧清丽、设计精良,扬州一定耗资不菲,而这只是为一首诗建的,况且此诗在不少人眼中并不怎样出色。后来从扬州过桥到镇江,“赛珍珠文化公园”庞然出现:故居、纪念馆、书屋、办公大楼、花园、诗墙、赛珍珠雕像、赛珍珠家人群雕、《大地》(Good Earth;赛珍珠Pearl Buck以此书赢得诺贝尔文学奖)书册大雕塑,加起来整个文化公园的面积是1.64公顷,比两个足球场还要大。赛珍珠在镇江出生,居住于此的时间累计长达十八年,受到推崇的《大地》讲的又是善良的中国百姓;为这位美国作家建个文化公园,有情有理(这个公园也是市民文化活动的新场所)。
江苏的省会南京,有宏伟亮眼、耗资巨大的文化场馆建设,如南京博物院,如中国科举博物馆;对不只是“比得上”珍珠,而是真正珍珠的《文心雕龙》,为什么如此吝啬?甚至在“秀才人情”方面,也显得不得体——南京博物院有一块“名牌”列举南京(也许包括整个江苏)历史上的宗师、巨匠、泰斗,“文学巨匠”有施耐庵与《水浒传》、吴承恩与《西游记》、冯梦龙与“三言二拍”、吴敬梓与《儒林外史》、曹雪芹与《红楼梦》、刘鹗与《老残游记》,而刘勰名落刘鹗。刘勰应该名列榜上,且位居最前,他比榜首的施耐庵早了八百年。
中山陵景区应该有刘勰及其经典杰作的雅丽纪念馆,“雅丽”是刘勰最爱的文学风格。如果认为原址偏僻,把纪念馆移到较为“繁华”的市区当然更好。我们所知的刘勰生平事迹不多,缺乏传奇故事可说;《文心雕龙》是用文言书写的理论著作,很难受到广大民众的耽读与追捧,这个馆可以这样设计:介绍刘勰本人的生平,特重其博学苦研;略加描述他所处时代的文化景观;介绍《文心雕龙》的内容、价值、影响、研究概况;进一步介绍中外文学理论和文学批评的大概,及其对人们文化生活的滋润和弘扬(“润扬大桥”的名字真好)。所有陈列和说明要妥帖、生动、精美,要充分利用现代资讯传播科技,要在文化推广上有价值,要在彰显中华文化自信上有作用。一言以蔽之,就是和刘勰对“作品”的要求一样:“衔华而佩实”。刘勰认为文学有“发挥事业”的任务,这个馆要发挥的,是文化事业,是教育、是爱国的“大矣哉”事业。
十多年前,这个馆毕竟好好矗立着,如今式微,孤馆残破没落,我心能不伤悲?我希望刘勰先生获得敬重与厚待,我为“刘勰与文心雕龙纪念馆”的重建、扩建发出呼吁。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