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庆
当黄昏的最后一抹光斑沿着西边的半堵残墙一点点往下移动时,谜一般的黄昏便降临了。四合的日暮,渐渐将村庄揽入怀中。
此刻,蜻蜓纷纷落在留有光亮的墙壁上,薄薄的翅翼和朝天椒般的尾巴,被照得活色生香。它们似乎对这一天中最后的阳光眷恋至极,生怕拍拍翅翼的工夫,那抹光亮就会逝去。
在残阳的指引下,溜河风一次次迈过黄河大堤。它首先抵达大堤下李五家的油坊,带走浓醇的香油气。当溜河风碰到挺立的树木,抑或墙壁的棱角,会被撕裂成两缕、三缕或更多缕,随即发出各种诡异的声响——那是它们被撕裂时的呻吟。
在溜河风的提示下,大堤南边的刀把地里,那个像镰刀一样一直埋头锄草的人,正准备结束一天的劳作。他用鞋底擦净锄板上的黏土,悠然地把锄头扛在肩头,朝家走去。
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又板结了一层厚厚的盐花,远远看去,好似一幅肆意走笔的水墨画。习惯扛锄头的右肩,衣服早已被磨烂,而他浑然不觉。在残阳的照耀下,他身体一侧感觉有些温热,便在大堤上稍作停歇,享受一下溜河风的沐浴,再从大堤上走下。纤长的影子抛在东面,像一棵不合时宜的树,斜伸到大堤下的院落里。
此刻,妻子早已备下晚饭,坐在院门口的她看见丈夫的影子从大堤半腰斜伸过来,忙指使沉迷于观看蚂蚁搬家的孩子打洗脸水:“你爹的影子已经进院了,快打好洗脸水准备吃饭。”
等妻子的目光再往堤坡上打探时,丈夫已经下了大堤。他像一匹识途的老马,绕过马路尽头的一个弯,肩上扛着的锄头一晃一晃的。
不大的院子里摆着一张小四方饭桌,饭桌很旧,红褐色的漆皮桌面已大面积脱落。桌上放着五只空碗,一只大海碗,三只半大的碗,还有一只盛着咸菜的黑色粗瓷碗。咸菜黑乎乎的,看不到一丝油腥。浅筐里放着几个玉米面馒头,从铝合金锅中袅然升腾的热气,夹杂着玉米的熟香。估计孩子早就饿坏了,几次把手伸向浅筐,都被妻子厉声喝止:“着什么急,等干活的到家了再吃。”
当锄头先进了院门,拴在西墙根下的花狗马上摇晃着尾巴蹦跳起来欢迎主人,它把身上的铁链子抖得哗哗响,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哼唧声。
三十年后,我从那个谜一般的黄昏里,领略到时间的流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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