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樊黑黑》杂感
文/屈军生
顷读清代乐钧《耳食录》卷一《樊黑黑》,深思后,有几点杂感,与君分享。
首先,眼中看到的极丑妇樊黑黑与夜间豆灯微火行房时看见的美妇“樊黑黑”真是一个人吗?这点令文中的樊黑黑及屠夫丈夫疑惑,也令我这个百年后的读者疑惑不解。同一个“樊黑黑”人身载体,在白天与黑夜里呈显的两种迥异的形态真是奇葩。真有点美丑颠倒,黑白颠倒,真假颠倒,趣味颠倒,让屠夫贪色沉迷而不能自拨。
其次,屠夫向周围众无赖子解说其妇在行房时的种种神妙感觉。而众无赖感到不信时,他则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引无赖子去家中体验这个极隐秘的私生活,这个想法作法令人啼笑皆非。无赖子则借口不相信,有意无偿去“借汤下面”,达到白嫖目的,而乐此不疲。夜间的“樊黑黑”行房则来者不拒——不辨子丑寅卯,不分赵钱孙李,不计美丑老少——乐于奉献身驱,真有点普度红尘众生的“锁骨菩萨”影子在(见唐代李复言《续玄怪录·延州妇人》)。
再次,一日方寝美妇“樊黑黑”明言后的悄然离去,她倒底是人,是狐,是仙,是神,是怪,是妖真无法坐实,是个“谜”,无法起地下之乐钧而请教,是个天大的遗憾!而现实存在的“樊黑黑”则令屠夫及众无赖子因极丑陋而生厌恶,致使断绝来往。
最后,这个主人公“樊黑黑”命名也不是空穴来风,是有传承的。樊黑黑是仿词的修辞。因为唐时有个名妓叫“樊素”。樊素是唐朝著名诗人白居易的家姬,与小蛮齐名。托白居易之名,闻名遐迩。有诗云: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樊素、蛮子者,能歌善舞。”(《旧唐书·白居易传》)要知道新、旧《唐书》一向以严谨精练闻名,连岑参这样既是堂堂四品的朝廷命官,又是非常知名的边塞诗人,也居然没有立传。樊素和小蛮能在史书中留名,也算是十分难得了。(按,此点是安庆一中刘磊老师提供的)“素”,则纯白也。你叫“樊素”,我则叫“樊黑黑”。另,古代的名伎都有艺名,大多都是连缀而成,如张好好、苏小小、薛素素、陈园园等,受此影响,明清笔记小说中还有主角命名叫“白黑黑”“胡好好”的呢。
附:《樊黑黑》(见乐(yuè)钧著《耳食录》卷一)原文如下:
有屠者,娶一妇,貌奇丑,蓬发厉齿,䏲(dié)鼻深目,面颟顸而黑色;肩高于项,左后耸,而右前垂;腹䐆(cǎi)大如瓜;腰以下肉肬(yóu)坟起者,三四寸;足复辟行,步蹒跚。颇好涂饰,见者莫不辟易,而屠者爱之,不啻毛嫱郑袖也。有戏问之者,曰:“何子锺情之深也?”屠者曰:“吾每夜于絺帷中,微灯闪烁之际,则殊见为丽人。蛾眉巧笑,頩颊多姿,令人猿马大动。既与合体,并觉纤腰一握,肌理细腻,两股之间,有香气袭袭扑人,不禁神骨之俱解也。怪以问妇,妇亦不自知。间或持烛照之,即亦无异其本形,而去烛,则复如是。以是爱之而忘其丑。”闻者不信,传为笑柄。群谓天下固有如是之溺于淫,而复饰此说以诳人也。
屠者无以明其言,大恚愤。乃日引乡里诸恶少,入其室,令尝试之,果如所谓。于是欲淫其妻者故言不信,屠者便令与偕焉。所交几遍一邑,不啻名娼矣。一日方寝,有人自床头谓之曰:“尔家合为娼,惧无以致客,故吾为尔妇易形。我樊黑黑也,今去矣。”言讫,寂无所见,而视其帷中之妇,丑态毕露矣。屠者憎其形,一夜三四起,不能寐。久之遂别榻焉。向时往来其家者,至是皆绝迹。(见重庆出版社1996年3月1版《耳食录·三异笔谈(笔记小说精品丛书)》,范义臣标点,7一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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