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棵桂花终于开了。从移栽到现在,整整十年。
十年前,我住在一所村小,那地方就叫桂花,学校也因此而得名。但是,学校没有桂花,这地方也罕见桂花。
村小因为离集镇远,买菜极不方便。刚住到那儿的时候,好心的工友送给我们一块菜地,连同菜地里的蔬菜。菜地虽然不大,但是块好地,当令的蔬菜长得泼辣旺盛。也就是在那一年的冬天,去离学校不远的亲戚家做客,发现他家有一棵从老树兜上长出来的桂花树,已经一握粗细,像个奇迹。亲戚是有心人,在树兜上还用泥土培育了两棵幼苗。我一见喜不自胜,并向他讨要。要回去后,就栽在菜地的边上,没想到居然都活了下来。后来,自家修房子了,就将这两棵桂花树移栽在后花园里。
后花园靠山,山是江南那种典型的丘陵。山上长满了松树和一些杂木、荆棘,居然还有油茶树。后来,我将油茶嫁接成茶花,迷惑了好多人。山上的林木虽然不甚粗大,但植被茂密。许多小鸟,筑巢其间。或歌唱,或嬉戏,或追逐,弄出一派生机、热闹。偶尔,还可窥见小兽的身影。颇有野趣。春暖花开的日子,野蔷薇,映山红,和各种不知名的花,争相绽放,连空气都是香喷喷的。真可谓鸟语花香。
小山上的树木挡住了后花园大部分阳光。移栽后的桂花树虽然长到了一握粗细,丈来高,枝繁叶茂,却始终不见开花。不开花的植物,就像不能生育的女子,就像无所成就的男人,无论怎样风光,都是一种悲哀。
因为长久的不开花,我曾对这两棵桂花树产生怀疑,以为它是不开花的雄性。甚至有一次,为了栽另一棵花树,又没有合适的地方,想砍去它。但想到这两棵桂花树来之不易,有纪念价值,终究舍不得,下不了手,就让它留在了那里。
我这人,既喜新,也念旧,由此可见一斑。对人对事,往往难以取舍,优柔寡断,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不讨好。这是我个性中的软肋。
谁知,这两棵桂花树突然就开花了,在我以为它不会开花了的时候。它似乎是要刻意给我一个惊喜。
八月的一天清早,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就透进鼻孔,直达四肢百骸。这是什么花的香呢?莫非是桂花开了?我感到惊奇、疑惑,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像一只蜜蜂一样,扑向后花园。原来真是这桂花开了,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粒一粒嫩黄的桂花,密密麻麻地,集成一簇一簇,像害羞似的,躲在叶间,悄然地绽放。每一棵桂花树,都像有一个香库似的,源源不断地送着缕缕幽香。这香味,很特别,似有若无,像是极远又像是极近。一树的花,那么热烈,又那么缠绵含蓄;那么风情万种,又那么优雅高贵。那是两树花,更是两首诗。
我喜欢花,没有理由,似乎源于一种天性。出生在乡下的人,可以说就是在花草的伴随下长大的。草本木本,水生陆生,有名的没名的,数不胜数,平凡得就像父老乡亲一样。贫困的山区农村,相当长的岁月里,没有美的概念,只有吃饱穿暖的实用。精神需求或许是有的,但往往与美无关。美,是一种禁忌。像林黛玉一样的女孩子,是很难找到一个好婆家的。劳动者创造美,但那时那地,美通常不属于劳动者。
小时候,我没见过桂花。但是老屋里模糊的一副楹联上有桂花有根、富贵无种之语,虽不大懂,但觉得桂花与富贵相提并论,一定是非同寻常的花。读了书,知道桂花深得文人墨客的喜爱,蕴含着丰富的文化,象征胜利、崇高、友好、吉祥等等。后来,我工作的一个地方,先前是座寺院,院子里就有脸盆粗细的两棵桂花树,团团如盖,少说有百来年的历史了。开花时节,引来很多人围观,攀折。好多人不一定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却一点知道这地方的两棵大桂花树。后来,要搞建设,把这两棵桂花树毁了,让我痛惜不已,还为此写过一篇文章,叫《想为树哭》。
现在,桂花树作为一种观赏树,到处都是,已不再让我为之激动。但是,自己栽的桂花树第一次开出花来,而且是两棵同时开放,就像自己的孩子出生,我怎能不为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怎么高兴都不满足。我兴冲冲地打电话给我的那些好友,说我后花园的桂花开了,他们竟然一时反应不过来,集体失语,有的还打电话追问我是不是病了。真是气死人。
我欣赏着我的桂花,感到特别的庆幸,特别的欣慰。我到底没有舍弃它,否则,不知将怎样的遗憾。桂花终于开了,我也终于明白,只要是花,迟早总有绽放的时候。等待花开,要有足够的耐性。种下花,回报的一定是美。
十年,弹指一挥间,我等到了我亲手栽种的桂花开放。只是,我能有一日也如桂花一样地开放吗?谁又在等我开花呢?我不知道。
文章作者:曾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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