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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那地方,最早站出来迎候春天的,是麦子。
严冬就像世上那些独裁者,对大地实现残酷的专制。在他的淫威下,大地一片苍黄,萧索,死气沉沉。可别绝望,看,东一块,西一块,倔强绿着的,自由绿着的,满含希望绿着的,那就是麦子啊。寒风刮不倒他,霜冻冻不死他,冰雪摧毁不了他。因为他坚信,绿是正义的事业,绿色才是世界的本色。挺过冬天,就是春天。
麦子不是主粮,产量不高,很少种在大田里。大田里要种包谷,所以,麦子常被种在边边角角。
挖上一个窝子,垫上一点农家肥,撒上几粒种子,盖上一层薄薄的泥土,这就是麦子的家。几阵冷雨,几场风雪,麦苗就瑟瑟地钻出冻土,用新绿和严冬对话。
“今冬雪盖三层被,明年枕着馒头睡”,雪下得越频繁,下得越猛烈,麦子就长得越好。麦子是把严冬酷寒当作自身的磨砺,把风欺雪压当作自己最好的营养。
春天一到,麦苗就呼啦啦站立起来。点播的精神,条播的整齐,每一块,都张扬着自由的意志,绽放着生命的活力。在他的感召下,小草绿起来,树木绿起来,被解放的大地一派莺歌燕舞,喜气洋洋。
之后,在季节的欢歌里,麦子拔节,扬花,抽穗,灌浆,成熟。
一般情况下,麦子都和其它作物套种。或红苕,或包谷。麦子,不嫌弃匍匐在地上的红苕,不嫉妒高高在上的包谷。他真诚地接纳他们,和他们共生,友好相处。
麦秸是金黄的,麦穗是金黄的,都是太阳的颜色。麦子,本就是太阳的孩子,他继承了太阳的颜色,秉持着太阳的精神。金黄的麦穗上,布满了麦芒。麦芒是芒,不是刺。麦子的本性是善良的。
在没有脱粒机的时候,麦子收割后,要平铺在晒场上暴晒几日,再用石磙来回反复碾压。有时候,还要使用一种叫连盖的工具,不断地打砸麦穗。连盖这东西很好玩。用篾条将几根细木棒编制成牢固的木条块,一端有一小横木。再将一根长竹棍的一头挖个洞,或削掉部分竹块,在火上烘烤,待竹变软后,弯回来,形成一个洞,加以固定。将木条块的横木插进竹棍的洞或弯曲部分,上好栓子,木条块就能做三百六十度的旋转。执着竹棍的一端,扬起来,再用力砸下去。“砰”,每砸一下,地上的麦穗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麦粒就陆续地从麦穗中脱粒出来。用木叉子叉走麦草,留在晒场上的就是含有草屑、灰尘的麦粒。这样的麦粒还要放在风车里进行隔离,这以后才能入库储存。
新鲜的麦粒是肉红色,像劳动者的肤色,散发着麦子特有的甜香。
麦子是细粮,要给国家交任务。余下的分到各家各户,也就几十百来斤。老家那地方,麦子主要用来做面条。逢年过节,走亲戚,拜朋友,面条是必备的礼物。两把面条,一斤酒,一斤糕点,约定俗成,风行了几十年。
有了麦子,要吃上面条,还得费不少精神。方圆十几里,就一个面坊。将麦子送进面坊加工,要交加工费,往往要等很长时间才能拿到面条。因此,面条和大米、猪肉一样,都很珍贵。平时来了客人,能有一碗面条招待,就很有面子了。如果能吃上馒头、包子,那就是奢侈了。
馒头、包子,只有旅社才有卖的,要粮票。粮票,只有吃商品粮的人才有,数量上还受到限制。
离我家约二十里的地方,有个集镇,集镇上有个旅社,卖包子馒头。第一次吃到包子这东西,记不清是两岁还是三岁,包子里有肉、有糖,让我惊奇不已。我想不通糖和肉是怎么进去的,我问娘,娘哄我说是自己长出来的。很长时间,我都以为包子和核桃一类果子一样,是长在树上的,糖和肉是包子自己长的。我一直幻想,有一天我能找到长包子的树,栽上几棵。等树长大了,顿顿都有包子吃。
麦子收割后,有时地里会有遗失,这就好事了我们这些小孩。我打小胆子就特别大,不怕人。不知什么缘故,我的父老乡亲,对我总是青眼有加。如果是别人家的孩子捡拾麦穗,被守田的看到了,一定会受到呵斥,被撵走,而对于我,却没有人干涉。即使守田的看见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或许和我小时候会做其他小孩做不了的事有关,比如会下象棋,认很多字,会算账,对人礼貌,顽皮刁钻……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不得而知。
拾回麦穗,在灶上烘干,将麦穗在手掌里反复搓揉,麦粒就脱落出来。积上一碗两碗的,就可以在磨上磨成麦面,煮麦疙瘩或麦汤圆。小时候,为了吃,我什么苦都能够吃,什么事都愿干,勤快得不可思议。
有时候,也到别人队上去拾。有一次,一路拾下去,不知不觉走了十好几里路,收获不少。正满心欢喜,准备回家,遇上一个守田的,非得要将我拾的麦穗没收。我和他理论起来,那人不听,径直拿着我的提篮就走。我只好跟着,到了他住的地方。他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下象棋,三盘定输赢。赢了,就将提篮和麦穗带走;输了,就交队上充公。我虽然又累又饿,但为了提篮和好不容易拾到的麦穗,一咬牙,就应承了下来。
摆好棋,陆陆续续地来了很多人观看。我不敢丝毫懈怠,全力对付。每到紧要关头,眼看就要输棋了,守田的那人就走出一步昏招,使我化险为夷。结果,两胜一和,我赢了。那人不仅将提篮和麦穗还了我,还夸奖我,留我吃了早饭。我欢欢喜喜回家,将这事讲给父亲听,父亲说那人叫某某某,棋下得好,是故意让我赢的。我当时有些不服气,但现在回忆起来,确实是那人让我赢的。他是多么睿智伟大的一个人啊,既履行了一个守田人的职责,又巧妙地化解了一个小孩子的难题,保全了一个孩子的自尊。这就是我的父老乡亲,善良,宽容,美好,有着麦子一样的品性,像麦子一样,是太阳的孩子。
老家人还种麦子吗?我多么希望再亲近亲近老家的麦子啊!
文章作者:曾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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