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矮子
文 曾传华
外面是一层黑色的胶,里层是帆布,浅帮,形状像马鞍,这种鞋,我们那地方习惯上称“马鞍翘”。
上世纪七十年代,山区农村,“马鞍翘”是最常见的鞋,家庭条件稍微好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
那时,有贫富差距,没现在那么大、那么夸张。从鞋上看,不过是打了补丁和没打补丁的差别而已。有穿皮鞋的,但极少,难得一见。
“马鞍翘”这鞋,优点是不渗水,缺点是不透气,且容易被尖利的东西划破。
于是,应运而生的,就有了补鞋匠这个职业。但是,这个职业只限于残疾人。
每年春秋两季,经常到我们那地方去补鞋的,是一个侏儒。男性,姓肖,三四十岁,我们背地里叫他肖矮子。
肖矮子身高大概在一米三四,十一二岁的孩童那样高。头和上身,却和成人一样,手臂和腿都很短,显得很怪异。走起路来,像鸭子,一摆一摆的。读书后才知道,这样的人叫侏儒,是发育中的一种病。
补鞋,工具和材料都相对简单,全放在一个木箱里。木箱不大,但肖矮子背在身上,箱大人小,就显得很不协调。特别是走路,滑稽可笑,但却让人笑不出来。
我们那个屋场比较大,住着七户人家,差不多是生产队的中心。场坝比较大。所以,很长时间,有什么集体活动,比如放电影哪,开会哪,都在我们场坝里进行。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我们家家道比较厚实,父亲又是一个极好客、极爱面子的人,从不吝啬烟茶。
肖矮子到了我们场坝里,打声招呼,借条凳子、椅子,就支起补鞋的摊子。不一会儿,需要补鞋的,就会将鞋子送到这儿。
补“马鞍翘”鞋其实很简单,将破损处用抹布擦净,再用一个锉(包在木片上有着很多凸起的铁片)对破损处反复打磨,比照破损处剪一块胶皮,也要用挫打磨,再在破损处和胶皮上涂上一层胶水,将胶皮摁在破损处,用刮板一类的工具,使其贴实,鞋就补好了。胶水是罐装的,罐子是铁皮的,现在常见的易拉罐大小,五角钱一罐。我做过一套补鞋的工具,买过一瓶胶水,也自己补过鞋。补的鞋,没有肖矮子补的好看,其实也很结实。
一天,我又在鼓捣着补鞋,不料被父亲撞见,父亲骂我不务正业,除了那灌胶水,把我苦心孤诣的工具、材料,一股脑儿给扔了。尽管那时不兴考学,读书也无书可读,看不出读书有多大用处,但“书香门第”的观念在父亲的心中根深蒂固,他满脑子的“学而优则仕”思想,鄙视劳动,不仅不教我农业方面的知识技能,还怂恿、放纵我好逸恶劳。
有一件事,特别好笑。父亲夏天喜欢穿草鞋,自己却一辈子都不会编,他的草鞋都是母亲编的。有一次,我学着母亲编草鞋,已经编完了一只,正自鸣得意,却硬是让他拿走了编草鞋的工具,还骂了我个狗血喷头,顺带责备母亲没有制止我。母亲是又好气又好笑,回敬父亲:“你认得几个狗脚迹(识几个字),一辈子还不是挖泥拌土。我打的草鞋,你莫说不穿。世界上有几个是吃轻生饭(农村人认为搞工作不下力)的?”父亲无言反驳,就搬出圣人,嘟囔着子曰诗云。
肖矮子补鞋,按补丁大小计算,少则一角,多则两角三角。生意很火红,来一次总要滞留两三天。
乡下人善良,见他是个残废,谁家饭熟了,就喊他吃,他也不客套。吃完了,要交饭钱,喊他吃饭的人就不高兴,他就讪讪地把饭钱塞回荷包。
肖矮子常年走乡串巷,吃百家饭,见多识广,且能说会道。他补鞋,总是围着一堆人,从他那里打听外面世界的消息。听着他讲的奇闻异事,或羡慕,或伤感,或叹息。
我最喜欢他讲神神道道的鬼故事。比如,他说他有一天没有找到歇处(睡觉的地方),一个人走夜路。忽然看到无数的火把都向一个地方聚集,人声鼎沸,他以为那地方是在开会。开会的地方就有人家,他就攒着劲往那地方赶。可是,走啊走啊,老是走不到那个地方。累了,靠着一棵树就睡着了。天亮了,听到鸡叫,他发现自己在荒山上。他估摸着晚上看到的那个方向,走过去,原来是刚搞“三治”的地方,新平的田里,还有没烂完的棺木和人骨头,原来是鬼在开会,吓得他一口气跑了十几里。
除了肖矮子,也还有其他补鞋的到过我们那地方。有一个补鞋的我印象比较深,中年,身材高大,穿着体面,相貌堂堂,自称是残废军人,但乡亲们似乎不大待见他,生意也很清淡。来过两次,就再也没见到过。
少年心性,一时心血来潮,不知怎么地,在场坝里我模仿肖矮子走路和小伙伴们闹着玩,被母亲撞着了,当众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母亲教训我说,人到八十八,莫笑别人跛和瞎。母亲教导我,要尊重人,特别是残疾人,不要另眼相看。没有人愿意得残疾,残疾是老天对前世作恶的惩罚。取笑别人的残疾,就是对老天不敬。人在做,天在看。这些话,至今,我还记得清楚。
解放鞋取代“马鞍翘”,应该是农村分田到户后。有了土地的农民,感到天亮了,日子有了奔头,劳动的积极性被空前激发出来。说也奇怪,同样的土地,同样的种子肥料,同样的耕作方式,却产出了比搞大集体时多出几倍的粮食,生活一下子就变了个样。
可能也就是从那时起,肖矮子就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补鞋的,偶尔还可以找到,但作为一种手艺,恐怕也会随着时代的发展,和许多手艺一样,逐渐淡出我们的视野。
文章作者:曾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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