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了十余年的地方,怎么可能只有烦恼和不适。
——题记
一、为什么写这段文字?
首先,是近来有法官离职大潮的感觉,很多离职法官发表各种感想,甚至有人还晒出个性鲜明的辞职报告,这些情形确实有点刺激了我。
尤其在法律人那些事公号举办、辽宁卓仁律师事务所承办的法律人职业转化与发展论坛,各地辞职法官聚会沈阳,研讨交流,席散惜别之后,很多群内人在公号“法律人那些事”发了很多感想文章。
我个人,2006年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即考入某中级法院,到2017年辞职离开,待了十一个年头,确实也有很多话要说,也算是对过去法官职业的一个总结和说法。
自己曾经是那样热爱法官职业,可是后来却不得不离开。有点像痛苦的失恋,当时必然也有很多美好留存,只是不会轻易触碰而已。
其次,是一个小心结,当时我最先把辞去公职申请书拿给部门领导,领导看后说:“你把自己说的也太那个啥了!”
可是我不说自己的原因还能说法院的原因吗?按我的性格,是不会像一些同学那样,辞的轰轰烈烈,或者在“辞职报告”上文辞飞扬一番的,但就我个人的一个关乎生命轨迹的大事,当时是如何决定的,应该对自己有个充分的交代。
还有一个原因,现在写很多话题,尤其是特定职业的事,如果说的不知深浅,就可能会遭到该职业从业者的坚决批评甚至愤怒的回应。
传媒如此发达的时代,弄不好,会让自己非常烦恼。但是写法院的事,就安全多了。
法院没有主动出击的强大权力,基本上限于与说理有关的权力。法官也有职业上的低调,一般不会参与有关自己职业的讨论。
所以,说说自己和自己的老东家,想来还是比较轻松的吧。
二、要写点啥?
这一刻,我不是凭空地去看待以前的职业,所以我选择与自己有关,也是自己看中的几个方面。
(一)生活保障太低,不足以支撑起该有的职业尊荣。
其中,最重要的方面是工资太低了,这是很多前法官(准法官)离开法院的最主要原因吧。这也是我离开法院的一个原因,但不是最大的。
现在很多前同行在提到法官收入的时候,都说当时自己主办案件,决定案子怎么处理,担着责任,但是挣的还是死工资,而律师开个庭,说几句、写几句,就可以赚法官工资的数倍甚至更多,这让法官心理不平衡。
其实,这个情形,在法院的时候也经常遇到。所以,虽然在社会地位上律师确实不如法官,但是律师收入相对法官却可以高很多,律师行业对法官还是很有吸引力。
法官职业不应该是为了混口饭吃这么简单。很多前法官、现在的同行,一起聚谈,感觉在很大程度上,律师职业也不过为了混口饭吃。
但法官职业却不该如此,因为法官职业承载了更多的社会角色期待,不应该因为贫穷而得不到尊重。
法律不是嘲笑的对象,法官更不是嘲笑的对象,如果法官因为生活的拮据和凄凉受人嘲笑,那法律还怎么谈得上受人尊重呢?
而现在的现实是,如果一个法官生活中清贫自守,会被大众甚至同行看不起,自己也会觉得不好意思。从很多法官写的离职文章都可以看出,这是具有共性的感受。
(二)司法决定权重低,职业人格远未独立。
在法院的时候,大家有互相解嘲,说法官最完整的权利是阅卷权,从完成工作的角度看,这哪里是权利,分明是义务嘛,不阅卷怎么向领导汇报。
其实,这应该是我之所以选择离开法院的最大考虑。因为大多数案件并不是自己及合议庭决定的。
记得当时有一次,省院领导来调研,就有好几位庭长当场表达了法官职业尊荣感低的意见,我也强烈指出了这个问题。但是这问题怎么能一下子解决呢,当时就让那位同是校友的领导脸色很不好看,气氛一下子就不那么融洽了。
我说过,如果可以当庭裁判,我是不会离开法院的,因为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法官。
我不记得自己敲过几次法槌,我觉得法槌的声音如果仅仅代表了维持法庭秩序,而不是法庭和法官权威的宣示,那就有些不伦不类。
所以我基本都是口头宣布开庭休庭,而没有举起来、敲下去,只是让法槌放在我面前的审判台上。
其实,不是法官不敢当庭裁判,而是法官所处的体制性安排不让法官当庭裁判。现在,法官的职业人格,更多还是科层制管理中的一个行政职员。
所以,法官个人近年声势浩大的“员额制”改革,其中一个目标就是使法院的管理结构扁平化,但现在看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而法官职业人格的相对独立,可以赋予其对抗性的力量,必然会是避免冤错案件的保障条件。现在,法院的独立尚且没有做到,法官作为单个个体,在没有系统的制度性职业保障下,要求其做到职业人格独立,是不可能的。
我们可见到已经公布出来的冤案,在当时审理的时候,法官和法院完全可能已经知道冤错的,只是没有能力做到疑罪从无,只能疑罪从轻。疑罪从轻被广泛诟病,但能做到从轻,其实已经是法院和法官在夹缝中做了很大努力后的结果。沈德咏大法官就曾有文章,清楚说明法官职业的这种制度性困境。
(三)繁杂琐事占用工作时间,法官职业效用降低。
波斯纳法官在《法官如何思考》一书中,提出法官也是劳动力市场的参加者,也受利益最大化的支配,并且提出了法官职业的效用函数。
结合自己的工作,我觉得即便是在极具特色的中国,这也是成立的。
在当时,就听到周围很多人说累,现在我听到更多的人说累。
当时,可以说,如果一天中能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不被打扰地连续处理案件,那都是很少的情况。
各种开会,尤其是上级的会议,也越来越要求基层法院全员参加。我计算过,一次全国法官都参加的电视会议,所耗费的时间加起来,相当于几个法官一生的全部工作时间。
管理法官的机构多,各自都有对法官的要求。这就相当于只有一帮演员,但是编剧和导演众多,各种剧目都要这同一波人来演,自然是疲于应对。
有报道说法院被要求去捡垃圾,感到特别真实。法官除了做案件本身,还有很多事要去应付。这不包括一些靠近办案的工作,比如制定判决后预防当事人可能不满行为的预案,提供各种随时可能接到的提供司法数据、案例或观点的调研任务,等等。
有些工作就与审判工作关系较远了,但是也要做。比如说行风办可能都会对法官提出自己的要求,遇到活动,要去排练、参演节目,甚至去听地方工会或群教办组织安排的音乐会、看电影,等等,这些事情占用了法官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以致休假变得很少,加班加点似乎才是正常的。
业内有人说笑,说工作时间干闲事,业余时间干正事。竟至于此。
所以,法官流失,离开后去做律师,这绝不单单是情怀或者品格的问题,而是劳动力市场的一种体现理性选择的流动。
现在,当我们这些离开的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互相开玩笑,说你后悔吗?都说后悔,后悔离开晚了。
现在的时间,基本上都用在了与业务有关的核心事务处理上,没有无效的无意义事务。
其他的时间,则转变为个人时间,用于处理个人的生活事务。所以,就目前的法官和律师执业来说,要想形成同样的律师到法官的职业流动,可能条件还不具备。
三、对法院还有感情吗?
上面说了很多实话,很少矫情,甚至已经近乎绝情。似乎说的都是法院的不好,法官的难做。
可事情就像让人痛苦的分手,哪个不有着美好的过去。只是这不是我今天写这段文字的视角而已,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欢快地写出一段又一段。
其实,选择离开还是留下,都是个人的事,而每个人在生活中要面对的事情和条件都是不同的。我的个人安排,也恰是这些考虑的结果。
十一年,在一个以烧烤闻名且自豪的城市,度过人生最宝贵的年华。为法治的梦想写过文字,做过努力。得到过,也失去过。在时间和故事的流变中,把他乡变成了故乡。这是多么深沉的经历。人在其中,岂能无情?只是不说而已。
嫩水之畔,中国最北的高铁站,来来去去中,已经成为我最喜欢经过和停留的地方。旁边,一座挂着巨大国徽的建筑,庄严肃穆。只是,我再也不会随便回去。(原标题:请善待法官——对法官职业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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