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马路对面一辆旧丰田车后面,一个女子正在抽烟。这几乎成了此间风景的“标配”,只要时间对,她和车子必定在那里。女子虽然妙龄,但身板阔厚,不大“妙”了。是抽烟使然,还是反过来,出于对“豆腐块”体型的仇恨,破罐破摔,大抽其烟?不得而知。
接下来,蓝天下的一切,笼统言之,均非第一次所见。电线杆上鹧鸪,垃圾桶上的乌鸦,后院的醡浆草和酸模花。背手迈八字步的清癯书生,是被我没来由地认定为“习易颇具心得”的;总是以幼儿园孩子的眼神看人的老太太,被我猜为丧偶多年者;银行的女柜台员,把车停好,步履轻盈地上班去,一个得体的微笑总会送来,第一次该是20年前;遛贵妃犬的白人老先生,最爱听我夸他牵着的“调皮鬼”。路过一户人家,门一开,又是一张熟面孔,斯大林式的胡子,他每天早上都会做一个特殊的“功课”:给楼上的老太太送报纸——她打开窗子,伸出颤巍巍的玉手,他站在人行道,把报纸往上一抛。教堂开的幼儿园,带孩子来的家长陆续出现……
天天如此,妙不可言的重复,有老天爷的功劳——旧金山的极端天气甚少,一年之间的早上,大多数都是这般晴和,搅和蓝天的,只有扭扭捏捏的雾气。于是大多数早晨,都可以贴上这样的标签:“你看我的一天,就知道我的一年。”
想起这句话时惊觉:这早上的景物,其实似藏玄机。由此,我开始琢磨“司空见惯浑闲事”的审美价值。如果不是误记,“你看到我的一天,就知道我的一年”一句,最早见于郭沫若介绍诗人鲁拜的文字。乡村饥寒交迫的知青岁月里,在松明烛光中读到它时,令我痛心疾首,不禁面对窗外的绵绵阴雨长叹:何日挣开这腻煞人的死水?每一天都有如晨曦般的鲜活的生命力?
然而今天,我却为这渺小至极的重复着迷。是典型的老人心态吗?从激进变保守,从愤世到认命,从求变到求“千万不要变”。也许是吧。生命的逻辑谁能忤逆?但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虽可因人生过于刻板与平和而厌弃,但它的反面,难道就不是我们所要,所能承受的?
梭罗是这样赞美“野草”的:“有一万个农民整个的春天夏天锄它,然而它仍旧占优势,现在正在一切路径、牧场、田野和花园上胜利地生了出来——它们这样精力旺盛。我们竟用卑微的名字去侮辱它,例如猪草,苦艾,鸡草,鲋花。”退一步讲,即使日复一日拷贝的平淡人生被激进者卑之为“野草”,也以“自在地疯长”为表征,而这正是值得珍惜的“正常”。但问题在于我们往往失去了参照物(何等幸运)。欲求简明答案,且看看叙利亚难民营。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路,为自己的低能而感叹。即使承认这就是“近于完美”的人生,也没有矜能的资本。至少,缺乏两种本领:破解“日常”的奥秘,挖掘每一个个体生命的人性差异,表现静水的“流深”;以淑世精神,参与点点滴滴的社会改造工程。
风来,远处,海波卷舒。去杂货店买报回来,抽烟女子已经离开。我心生愧疚,刚才对她莽下评断,何曾晓得她的经历和为人?也许,抽烟和她的身板并无关系;也许,她的心灵史是一部震撼人心的诗篇。如果我怀有起码的尊敬,和她交上朋友,或许还能发现一个蓝天下的迷人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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