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第14任桂冠诗人唐纳德·霍尔(Donald
Hall)延续了罗伯特·弗罗斯特以来的美国诗歌传统。他同时也是一个针砭时弊的批评家,曾对美国宗教势力影响政府艺术政策做出激烈批评。
【赶牛车的人】
十月,
他清点着从黄土中挖出的土豆,
清点出种子,清点出
要放在地窖中的部分,
然后把剩下的装进袋子,放在牛车上。
他把四月份剪下的羊毛包起来,还有
蜂房中的蜜,亚麻布,
鞣制好的鹿皮,
一桶醋——
在炉火上手工箍制的桶。
他在牛头旁走着,十天后,
到了朴茨茅斯集市,卖掉土豆,
再卖掉装土豆的袋子,
亚麻籽,桦木条做成的扫帚,槭糖,
鹅毛,纱线。
牛车空了以后,他卖掉了牛车。
牛车卖掉之后,他卖掉了牛,
牛绳,牛轭,然后走回家。
他的口袋沉甸甸的,装着
用于买盐和交租的一年的收成。
在寒冷的十一月,他坐在家里的炉火边
为牛棚中那来年的牛
编制新牛绳,
雕牛轭,然后锯木板
再做一辆牛车。
【二十岁的诗人】
影像随着他跳跃,从一根树枝到另一根树枝。他眼睛
明亮,头颅高昂,他在一根绿色的树枝下停下来,
充满机警。
看见他时,我想把他藏在某处。
另一片树林蔓延过山岗。而他将进入它,并找到那棵独特的槭树。他将穿过槭树的门,他的胳膊将脱臼,血将从他的嘴巴,耳朵,阴茎和鼻孔里冒出来。他的尸体将腐烂。他的尸体将碎成一丝丝变干。也许他将再次长出他的身体,在三年之后。也许他不会。
没有任何方法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我想那最伟大的温和将会把一颗子弹射入他明亮的眼。而当我向他的眼睛望去,我发现我所见到的不是他的眼。
【彩床】
“哪怕是在尼罗河花园里
站直身子跳舞的时候,
我也在建造墓地。
我体内有一千万座农舍的
石头漂浮着,它们将被用以
建造一座白色的博物馆。”
恐怖,肮脏,可怕,
这骨头的声音。
大腿和胳膊松弛下来,
陷入脱了水的肉囊中,
那肉体在曾经长有
肌肉和脂肪的盔甲中悬挂着。
“我躺在那正在缩小的
彩床上,全神贯注于
这场旅行。我保证,
有我躺在你身边,
黑暗王宫中的这场旅行
不会有痛苦。”
【白苹果】
父亲去世一个星期了
我醒着
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我在床上坐起来
摒住呼吸
紧盯着那扇关着的苍白的门
白色的苹果,石头的味道
如果他再次呼唤我
我将穿上衣服和鞋子
【证实】
老去就意味着失去一切。
随着年龄增长,每个人都会明白这一点。
即便在我们年轻时,
我们也会时而瞥见它,当一位老人
死去时,我们点点头。
然后,我们在仲夏的池塘里
划着船,无知而又满足地度过了许多年。但是一场
开始时无害的婚姻,
在岸上裂成碎片,
一位同窗好友无声无息地搁浅
在布满岩石的岸上。
如果一场新的爱情
带着我们度过中年,我们的妻子
将在最强壮最美丽的时刻死去。
新的女人来了又走了。全走了。
那声称自己将短暂停留的
漂亮女人
真的只是短暂停留。那勇敢的女人,
在我们老年时出现的中年女人,
沉入她无法抵抗的焦渴中。
又一位数十年交情的朋友因为言语失和,
玷污了三十年友谊。
让我们在池塘边的淤泥中窒息吧,
让我们来证实,失去一切
是合适的,有趣的。
【黄金】
墙上那淡淡的金黄,雏菊
花蕊的金黄,透明的碗中拥在一起的
黄色玫瑰。整整一天里,
我们躺在巨大的床上,我的手
抚摸着你的双股和背部
那浓郁的金黄。
我们睡了,又醒了
一起走进那金色的房间,
在里面躺下来,我们的呼吸
在急促之后,
又复归平缓。
我们爱抚着,昏睡着,你的手
在睡梦中摸着我的头发。
那些日子,我们在体内
建造小小的相同的房子,
那些在千年之后开启我们
墓穴的人,将会发现它们。
灿烂依旧,完整如初。
【安全性行为】
如果他和她不认识对方,并确信他们
不会再见面;如果他没说出示爱的话;
如果她皮肤下长着麻木的真皮;如果他们渴望的
是另一个人的叫喊;如果他们把对方用来
报复老情人或者那优裕而冷酷的家庭——
就不会有背叛,不会有未曾拆封的信被退回来,
不会有疯狂,不会有那令人屈辱一世的言语被抛出来,
不会有颤抖的日子,不会有午夜的呕吐,不会反复出现
一具脸朝下的尸体,漂在那池塘边缘。
【忧伤的俳句】
再过一周或者十来天,
冰雪
将从墓园路开始融化。
我要来了!别动!
又是四月。
今天是我们
结婚二十六周年
纪念日。
三月才过去一半,
我的四月就结束了。
你认为它们的
逝去
是最最糟糕的事情。
然后它们停滞了,沉寂了。
豪尔绝不会写出
哀号与抱怨的
诗行吗?
四月,忧郁的
白雪皑皑的大山
重现绿色。
波士顿红袜队赢了
一百场比赛。
老鼠撕破
狮子的喉咙,
而死亡又重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