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经典 散文 乡村
编者按:庞培(1962-)是诗人,但最初却是以散文家的身份得到读者和批评家的赞赏。作为当代“新散文”的代表,他的散文不论形式还是内容均受到他本人的诗歌写作的明显影响,敏感,细腻,有一种浓郁的诗意。本文摘自他的散文集《乡村肖像》,全文洋溢着对迷人、朴实的乡村的热爱,亦渗透着作者对人生、社会、文化的诸多思索。
正文:
在乡村旅行必须孤单一个人。无论乘在车上还是走在麦田里。欢乐的时候,没有多少东西值得和同伴分享。无非是好天气,刺到脖子里去的麦芒——你只要用手够得着,弯到背后去就行了——地里拔的一根萝卜和仿佛意外地在麦田后面发现的一条小河;或者——在那清澈的水面上见到分外洁白的云块——你只要自己出神地叫几声就行了。而沮丧的时候,或在途中因为借宿遇到挫折,你一个人去对付会在别人眼里引起更多的同情和更诚实的看法——在乡村旅行,一个人,地也更大了。世界看上去无边无际。往往背后吹过一阵风,你隔老远就能听见它的声音。
一个人,无拘无束。和其他一切偶尔到来,并非恒常的生物一样。走在路上,你觉得自己又真切、又迅捷。
10月的13、14号,如果气候适宜,乡下的稻子就开始试镰了。我把家里的门窗关好,拔掉电器插头,口袋里装点零钱,开始出门远行了。我沿公路走,有时看见一条清洌的河道,或整片一望无涯的农田,我就拐下公路,专挑田里的小径走。稻子长得高到了我的腰部,像一群你已很久忘了跟它们说话的孩子,纷纷聚集到你眼前--我一路走,一路看,中午在某个我离开时依然不知其名的乡村副食店买一袋面包饼干之类,向店的主人讨一杯水喝。在村子的后面,我找到一堆圆锥形的隔年草垛,就把自己的身子放倒在它上面,睡起午觉来。太阳暖哄哄的,常常使你受不了,要重新找一块有围墙影子的背阴处。这样的午觉往往能睡半天,醒来,已是傍晚三四点。我觉得身体的皮肤上已经有了平原上太阳落山时的凉意。再看看身上、衣服上,到处都沾满了稻草屑。这时候你拔腿往外面走,觉得天特别高、特别蓝。那云层的形状随着天气的各异而变幻,有时像骑士的马匹,像宇宙间特别的巨大房顶;有时又像帕斯捷尔纳克诗中描述的冬天洁净的雪地上“一道道雪橇印”。我沿着一条河边的菜垄,走进稻田里。我根本不去关心前面那个村子应该叫什么名字。而现在秋天广阔的平原已经到了一年的终了。它像一艘寂静的航船已经再也看不见船头。已经把它阴森陡直的船舷侧面斜过来、转过来——我听着这大地在昼夜中的缓缓移动,嘴里边尽是这个季节最醇厚浓郁的动植物的芬芳。一群群野鸽扑扇着翅膀,飞到河对岸去;飞到树林里。几只母鸡、小鸡在村前头的空地散漫地觅食。在夜一般平原的彻静里,我几乎感觉得到那只硕大的母鸡走动时举起它左边的脚掌(爪)——它在犹豫、不放心,因为一条闪亮的蚯蚓的缘故。后者吸引了它的视线。而云层在我头顶呼啸,仿佛飞机的引擎。太阳此刻已成了西沉的夕阳。它的最后的温热从稻田锈黄的叶簇上传到我热辣辣的脸庞。阳光加深着天空的深蓝,以及地面空气的明净——你像是在一艘离岸的巨轮上,无论黑夜还是季节,你脚下的田垄仿佛是大自然一年、一天的递转中看不见的甲板——你每走一步路,就觉得自己离岸更远,并且,在那样深蓝、浩翰的天空下,你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也跟着在发蓝。你成了一个湛蓝的人,目光、微笑,都酷似晴朗的天色,而且是傍晚时略感凄凉的天色。与此同时,在你的身边。亿万颗稻子的颜色却急骤地枯黄下去;被风吹得“籁籁”抖的树叶也一样,唯有你,带着秋天深不可测的光亮,满怀感慨、惋惜、赞美慢慢走下去,消失在时而微睡、时而起阵秋风的田野深处——
晚上,我挑一个房子结构看上去忠厚勤勉的农民家。我去敲门,要求住宿。我说完我的请求后马上向他保证:第二天一早就走,没什么麻烦……瞧,我没有行李,除了背上的吉他和一只简易挎包——并且,随便什么地方,哪怕院子里堆柴爿的柴房,或者,旁边的侧厢……房子的主人怀着某种恐慌、不解而又息事宁人的神色,朝我点头。仿佛我一分钟前刚刚从地底里钻出来,对于我第二天可能又会神秘兮兮地原地钻走表示理解。于是我得到一间柴房。运气好的话,过半小时房主还会从后面大房子里走出来,邀请我一起享用一顿农家的晚餐:乡下味道特别好的新米饭、热气腾腾的炒青菜或者……一碗烫热的上面飘着红花瓣的米酒——
我在柴房里沉沉睡去,丝毫不理会屋后面那轮皎洁的圆月。一天中数不清的自然美景已经够我的脑子享用的了。露水“唧唧唧”地在窗外吮吸草根。即使我钻进房主人抱给我的那床被褥——它太厚了——我的听觉也能领悟到:户外月光遍地而无声--何况,我睡着了。我的脸上布满了我自己在秋天里一个宛如梦境的陌生村落里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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