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流
一个人的诗歌史
诗典藏
Part
1
鸟儿斑斓
已知的鸟儿有上万种。按照
飞行路径为它们建立灵魂分类学。
树丛间的、河滩上的、光线
里的……五十岁之后我开始
接触这些不知有生有死的生命,像刚刚
离开一个被占领的国家,突然与人
相爱而站立不安。等等或看看。
拉近某个远处。聆听空中物。
从听觉那孔儿,探入那宇宙。
Part
2
野兔或双尾燕
对着夜空,喊那些流星,
不承认时钟认可的那时间。
度过平凡一生也需要有
向自己反复求证的快乐。
在我的幼年与老年之间
有一个摆脱身体的契约:
野兔或双尾燕;跑起来或飞起来。
但治愈所需的弥留般的寂静让它
多停留一段时日。至今无法实现。
Part
3
每个早晨都感到快乐是重要的
每个早晨都感到快乐,
这是重要的。“叮当”,第一枚
硬币落入储币罐的脆响,
敲击着守财奴的心。伸手
摸摸,身边的她还在。尚完整。
百叶窗下,自我的金色条纹。
更多的,币值更大的硬币,
哗啦哗啦投进来:按一个
按钮,以巴普洛夫的方式。
Part
4
我们身边的
远处是一种总和,值得眺望。
试着把“远处”放回远处,不去动它,
如同对待真理和她。
更好的生活。更傲慢的寂静。
就像为机械表设计了“嘀嗒”。
一个人在夜里敲打铁块,声音
穿过杂树林而减弱。很多自由落体,
不顾我们而落。这些仍然
在我们身边。这些我觉得都很好。
Part
5
衰老中的我们
借助于衰老我们知道得更多,
超过一张张旧照片叠加的印象——
徒步登山与乘坐缆车的区别。
从男女之事中去获得经验这事儿
并不靠谱。事后听力、视力
都在下降。在窗帘拉开的
每一个新早晨,对发生的
每一件小事情说:“谢谢”,
颇具形式感。像一对日本夫妇。
Part
6
这是我想要的吗
拥有一首诗,
就是拥有另一个身体。
两个身体,交替着生活。
但一个嘲笑另一个,以为自己更好。
(当然,你可以选择与她一起朗诵,
以使这首诗变得柔和。)假设恋人拥有
袋鼠的身体;再比如,在沙漠中迷路,
看到一具牛头骨,我能否作如下表白:
发乎自然的诗也许更好?
Part
7
一日记
一小时前放在水中
的冰块在持续融化。鱼儿们
围着它啄食。有时推着它游动。
絮状物在窗外飘荡,来自不知
其名的树木。不辨其香的芬芳。
写作之前,不能盲目。需要知道
五官的感受力与四肢
的感受力之异同。
上午我不安。下午好些。
Part
8
海边事
朋友们游向大海深处。故作惊慌
的叫声在波浪声中渐小。在阳光
流泻于竹节棕榈巨大叶子的斑驳下,
我把双脚伸到沙子里。想象我死后
的第一年,这些朋友会怎样想起我;
第三年。然后第十年。海水怎样
把沙堆抹平。不再徒然挣扎——
那颗原本在身体里的心,现在贴着
海面飞行,如海鸥上下,自行其是。
Part
9
听一个年轻女孩读我的诗
从台上下来,她坐到
我的身边,对我说:“它真安静。”
她不知道我就是作者。我要为
写下的文字负责吗?
因为身体的甘美之轴,是以蝴蝶间的
触觉的形式存在的。
像发热又冷却下来的金属片,
像各种情绪中的痛苦,
只适宜作小幅度振翅。
Part
10
更加抽象
画一个房间,画一个
人,在等待什么。
一幅抽象画,含义简单。
想想我是否
也站在窗边凝视过雨中的
一棵梨树上面有梨子或一段柏油路面上面有
车辙印以确定我是否悲伤过。
是的,有过。那时我是个孩子,刚醒。
悲伤是一个房间,是长方形的。
Part
11
光仅带来了我而已
光带来了我。因为并不
梦想着伟大我才乐意每天消失一点。
每次听到自己说出的话通过一番振动
传回我的耳中我都很惊奇:这个
世界没有其他人;而除了这个
在这里的世界,没有其他的世界,是吗?
光使我变幻。但我知道如何藏起来。
医院里,产妇产下的死婴在等待处理。
从结构上说,他也是一个生命。
Part
12
春日记
春天了,没有人关心我
的精神状况。樱花开了接着是
桃花。刚生出羽毛的
小雏鸟没欲望,在树枝间学飞。
走动时的我处于平衡状态。
傍晚下楼,我看见两个孩子坐在
楼梯上,在谈论另一个孩子
和一只狗。它死了。也可能
是他死了。好吧,让我继续滑行。
诗人简介:
本期诗人
余怒
余怒 1966年12月出生,著有诗集《守夜人》《余怒诗选集》《余怒短诗选》《枝叶》《余怒吴橘诗合集》《现象研究》《饥饿之年》《个人史》《主与客》和长篇小说《恍惚公园》;曾获得第三届或者诗歌奖、第二届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奖、第五届红岩文学奖·中国诗歌奖、2015年度十月诗歌奖等奖项。
1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