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丨述一
无
题
非渔,原名程琳,湖北浠水人,1974年出生,有诗集《必须是广阔无边的原野》。入选《长江文艺60年诗歌》《诗选刊》2017诗歌年选70后方阵”《南方文学年鉴》等,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无 题]
一片云像一枚落叶,迅疾飞过崖岸,
在风中飘舞,款款停留于青草地
一片树叶有整个森林的倒影,
在天空和大地,在湖边,在海上,在沙漠里
一朵云带来它的法则,
就像动词跟着名词
有时候觉得,我属于我的影子,
是它,主宰了一切悲欣
[子 弹]
我不是没有子弹
但我知道它穿透不了任何事物
一段朽木,一团破絮,一片迷雾
甚至一个破洞!我无数次想象过
这种开始和结束。弹头与弹壳的
分离,空气像波浪疾速后退
它终于克服了自身的重
鸟儿一样轻盈地飞翔
它相信在抵达之前能够一直
这样飞,飞!就在它这样想时轻轻,
轻轻地扇动了一下翅膀,仿佛掉进了
空气中的空洞……你不能想象的失败
只能让它停留在想象中,引而不发
就这样我的子弹压在枪膛里
一颗挨着一颗静静躺着
看起来迟早会生锈,卡壳,哑火
就像一些词语
紧紧压在我的舌根底下
[是时候]
是时候我也会步履蹒跚,白发苍苍
颤抖的手握不住一缕微风,一颗饭粒
是时候我也会老眼昏花,迎风流泪
忽而看到身后,忽而看见从前
是时候我茫然地走到大街
与热闹隔着一个影子的距离
好像一个烤火的人,害怕被火焰灼伤
是时候我遇到很多很多年轻人
他们侧着身子,生怕把一件宋朝的瓷器碰倒
是时候她来到我面前
笑靥如花,面容姣好
仿佛依稀我曾经暗恋过的所有的人
无数个沧桑迟暮和白日青春!
是时候她告诉我我需要好好休息
需要一张舒适的大大的眠床
(为什么要那么大?)
是时候我的思绪已不再大和小上浪费时间
是时候她骗光我一生积蓄
是时候,我发出孩童那样持久、清亮的痴笑
拉着她的手说:
“谢谢,谢谢你,
让我有了如此完整的人生!”
雪
落
山
村
谢新政,中学高级教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在《诗刊》《诗选刊》《中国诗人》《星星》《绿风》《长江文艺》《湖北日报》《散文诗》《浙江诗人》等百余家报刊杂志发表,多次获全国诗歌大赛奖,出版诗集《像诗一样生活》《蓝月亮》,主编《故乡风情--闻一多诗歌赏析》(武汉大学出版社出版)。
[时间的河流]
它在我的脚上打了个旋涡
就远去了,带走了我的童年
几瓣桃花落在浪尖上
一朵红云羞涩地飞在天空
那是我为春天写的第一首诗
小南风在吹,麦苗抽穗
庄稼和野草一起疯长
父亲和母亲根本停不下来
就像河水,拦都拦不住
稻子勾头,等着镰刀收割
风景转换,季节轮回
我在岸这边,父亲走到了对岸
我们隔着一条河的距离
母亲满头白发,她已交出全部的黑
像一只乌鸦交出白天和夜晚
听着流淌的水声和心跳
风像一匹马在草原上飞奔
我最多算得上劣等骑手
一条河总是不管不顾地流着
它带走了什么,只有我心里清楚
[雪落山村]
雪落下来,山村就温暖了
一场雪,铺天盖地
落在旧屋檐上,落在草垛上
山白了头,河水哽咽
灶膛里的火在烧,炊烟袅袅
那个还活着的人,在屋里晃动
一架老风琴,弹起了老曲
老屋是温暖的,火塘里架起树蔸
两个老人围着火塘唠嗑
往事像火星在闪,不时有噼啪声
从春天传来。不要看他们老了
记忆还很年轻。他们顺着一根藤
回到了夏天,幸福从那时开始
到现在,他们还有牵挂
一股暖流冲开壶盖
再过一段时日,就到年关了
几只山雀,在雪地上练习汉字
[在秋天]
杨树开始落叶了
像我的头发
一根一根往下掉
深蓝的河水,有几只
野鸭嬉戏。不远处
一大片野菊花,开得
金黄耀眼。成熟的红高粱
弯下身子向泥土谢恩
那块贫瘠的山坡地
捧着一窝一窝的红薯
等着母亲收获。一些鸟
向南飞去。一些鸟
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
它们从这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
黑色的鸟巢在风中摇曳
就像母亲举着灯笼
等着回家的游子
城
中
杂
记
郭金牛,湖北浠水人,现居深圳龙华,并于邓一光工作室学习,偶有诗歌小说发表和获奖,2015年参加第46届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和柏林世界文化宫(HKW)“100 YEARS OF NOW”。2018年参加第九届中国作协《诗刊》社“青春回眸”诗会。著有诗集《纸上还乡》(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英译合集《庞大的单数》(英国Shearsman Books出版)《写诗要注意安全》(澳大利亚先驱出版社)。
[城中杂记]
千万不要对着老人叫喊。
一只乌鸦,中国籍,蹲在树上
静坐,抽烟,翻阅《史记》,留下一小袋成语
它多次使用化名,频频说出人间的凶兆。
把声音漆上黑色。与阎王关系,由隐喻趋向公开。
接上转弯处,一条路
正沿时间返回村子
有人没有回来。有人摸黑将骨灰种上山腰
油葫芦,果蝇,蟋蟀,夜间出来觅食,交配,叫喊
高一声低一声
它们,完全不用管住自已的嘴巴
本纪。
世家。
列传。
所现者,细小。所未现,巨大。趋向迷雾深处
送葬的队伍少了很多人
大风拦腰吹断。
[神的隔壁,住着一个精神病人]
诗歌很小,象一枚胶囊
到了晚上,我住在一枚过期的胶囊之内,发现东环二路
小女儿沿着时间的支流
读完初中,唐朝的月亮
照着
她的母亲,刚刚从外省买回了外省的豆腐,青菜。
在神的隔壁
住着一个精神病人
他
在光明中,偏爱黑暗,在黑暗中
偏爱光明。
关心祖国的政治、妻子的痛经、及阴茎的喷泉。
[花苞开得很慢]
花苞,开得很慢。
慢,太慢了,小小的女儿,上到小学三年级
需要九年的
流水陪着我,不舍昼夜
在异乡,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雁过也。
我师从候鸟,练习搬迁,在出租屋内乘船
在床上流浪。
江湖一词,我一试深浅
有两处存在危险。
贫穷
与
疾病。
唉,世事无常。
我和谢新政老师同属一个乡。他的老家在苏轼曾“解鞍曲肱,醉卧少休”,并留下“杜宇一声春晓”的“绿杨桥”,我们乡也因此得名“绿杨乡”。谢老师的诗名早年即在家乡传播,二十来岁就在《湖北日报》、《长江文艺》发表诗作。中间曾长期沉潜于教研工作,2012年前后重拾诗笔,在《诗选刊》《星星》《散文诗》《中国诗人》等报刊发表诗歌300余首。近年来,谢老师越写越有料,屡屡在全国诗歌大赛获奖,呈现出“君子豹变”的态势。去年诗刊社走进浠水,第一个发现发表的就是他的诗作。家乡的山山水水深深渗透进他的诗魂,是以谢新政的诗既有山的厚重,亦有水的灵秀。“像一只蝴蝶,在我窗外的/树梢上飞。蓝,海水一样的蓝/像五月的豌豆花,像母亲的/蓝头巾。丝绸一样的月光//蓝色的,像老屋门前的湖水/一只小船还在湖中荡漾/鸟儿在乌桕树上怀春,它梦见/另一只掠过水面,这难得的梦境//父亲母亲总是那样匆忙。一块/蓝细布做的襁褓,包过哥哥姐姐/包过我。一百年不变的湖水/穿在家乡的身上。蓝月亮//一滴蓝色的露水,在/草叶上,滚动着我的童年”。这首《蓝月亮》用蓝色勾连起“蝴蝶”、“豌豆花”、“母亲的蓝头巾”、“湖水”、“襁褓”、“露水”等物象,展现了高超的诗歌技艺。第一段末尾用“丝绸一样的月光”似断实连,第二段开头又以蓝为媒,拈出“老屋门前的湖水”,接着顺手牵羊,用“小船”、“鸟儿”间隔一下,复归于蓝色诗境,读来真是赏心悦目!难得的是,谢新政的乡土诗不光是这类深情、唯美之作,也有一些很有力度和劲道的作品。“他一定是与冬天有仇,跟风过不去/他单薄的衣衫,扎在深绿色的潜水衣里/就像一把铁锨在泥水中舞蹈/他时不时掏出一根藕枝,在水里洗一下/远远看去,像一只白胖胖的胳膊/风吹一下,他弯一下腰,仿佛那是一个坟场/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在挖着自己的骨头”,一首诗写到这个份儿上,已不是简单的生存多艰,而构成了人的劳绩、命运和历史的深度隐喻。从这个意义上,我非常赞同浠水籍诗评家李磊教授对谢新政的一段评语:“他通过对乡愁的重新命名,激活了其诗歌精神的力度和向度,通过日常物象和细节的些微闪光,寻找到诗歌本质的隐喻与象征,从而使他的诗歌具有了乡愁美学和家园历史的双重维度。”
现存的浠水籍诗人,名气最大的当属郭金牛。金牛老师的诗作我很读了一些,试以“风”的几个特征言之。风,说到底是空气的流动,郭金牛诗歌的灵动是显见的,“两处白露/一处白苹洲/被秋月,照了照,我退了一步/月色逼近了一步/我退入镜中。//再退一步/我就退了一千多公里/退入他乡。/但。我退不出许。”(《许·白苹洲》)时间和空间的频频转换是金牛兄拓展诗境的一大利器。风,有时柔和有时猛烈,总能刮走事物表面的浮尘而还其本来面目,“我们都是无依无靠的人/水,空气,土地,植物,动物,他们并不需要我们/我怀疑自已//是多余的畜生、子弹、癌细胞、爱滋病、爆炸物”。我愿意相信,一个诗人只有具备这样的还原能力才能进入缪斯的殿堂。假如没有风,世界就没有了生命,也没有了抚慰,从这个意义上说,风的内心深藏着爱和悲悯,郭金牛的诗正是这样,他有强烈的现实观照意识,在诗性的表达中对时代社会进行了深度的审视,对公平正义良善美好进行了深情的凝望,并由此对“诗歌为何”和“诗人何为”进行了深刻诘问,我相信,读者不难从郭金牛道成肉身的诗作中找到答案。“雁过也。/我师从候鸟,练习搬迁,在出租屋内乘船/在床上流浪。/江湖一词,我一试深浅/有两处存在危险。//贫穷/与/疾病。”(《花苞开得很慢》) 、“刚才说的那条河/它正在停电。/拐弯。/折向西去:“写诗要注意安全”。/看呀,河流的双眼。已干。”(《写诗要注意安全》),这样的诗句,相信读者不会不产生触动。最后引用一段唐晓渡老师的评语向老郭致敬:“郭金牛的诗举重若轻,似轻愈重,精警、敏捷、灵动,其节奏与以至于呼吸之间,既有某种惊人的契合,又显出自身独具的魅力。他以某种微妙的反讽方式,同时向传统诗词和当代诗歌汲取养料,以一念间抓住真实和正义的综合创造力,深化、拓展、延伸和辐射其冰火覆集的诗学空间,通过不同角度的反复书写,他极大地丰富了'乡愁 ’这一中国诗歌传统母题的内涵,并迫使其前所未有的部分,成为本时代对诗歌的重大贡献。”
非渔、金牛都是我的同乡,我与他们老家的距离没有超过20公里,与非渔还是同一个乡镇。非渔青少年时代生活的地方很美,是鄂东最大的水库白莲河畔,他的诗就像他的家乡一样明澈。非渔的诗表现最多的是生命的辗转繁复和天高云淡。辽阔的人世,一边以枯枝败落,另一边又以青柯再现。“那些常绿树木并不是不掉叶子/秋分一过,风越大/它们就跑得越快”(《奔跑的树》)。人过中年更不能懈怠,一些在失去(落叶),而一些在顽强地生长,给生命注入活力,“我们的爱也是这样/刚刚过去一个严酷的冬天/现在,每天都长出一些新叶子!”(《奔跑的树》)。他对词的运用精准而敏捷。“我不是没有子弹/但我知道它穿透不了任何事物/一段朽木,一团破絮,一片迷雾/甚至一个破洞!”(《子弹》)他宁可子弹生锈、卡壳、哑火,也不愿意虚发。他的诗歌是隐忍的,就像他的为人,不张扬跋扈,诗意中流动着一股甘泉。“是时候我茫然地走到大街/与热闹隔着一个影子的距离/好像一个烤火的人,害怕被火焰灼伤”(《是时候》)。非渔热爱生活,热爱诗歌,一首首诗无不体现着内心深沉的爱,字里行间激荡着爱的热情。尽管他的诗我读的不是很多,在我有限的阅读里,我感受到了他的这种真挚的爱。
金牛的诗首先是他独特语言抒写。 他像一位驰骋疆场的将士,文字便是他的千军万马,任由他指挥若定,或美或痛,或爱或恨,或乡愁或生存,或远方或苟且,他就运用简洁的文字呈现,断崖式地喷薄而出。 正如著名诗人杨炼评价他的诗:“灵动的语感、跳荡的节奏,举重若轻,似轻愈重,以柔声、甚至气声唱法,贴近心灵的颤动,丝丝缕缕挑开挤压成块的凝重。”金牛的诗传递一股神奇的力量,以最初的日常经验转化成内在的感情体验,这回旋的情感又升华至灵魂的拷问,他运用的意象有时诡异有时尖锐,似针尖上的舞蹈,而这舞者空灵幽幻还冷艳绝尘,仿佛置身度外,却又携裹着读者走进去,似深渊,似远游,似归途,让人欲哭无泪,欲罢不能。文字是需要碰撞才有生命,若注入独特的生活体验和敏锐的感悟,它就会充满灵性,金牛的诗,是一只蓝色的狐。“一只女鬼,风尖托着她/走走停停。/轻飘飘地。青丝披散,很长很长/像三千愁绪/穿白衣,飘水袖。”(《夜游图》)他的很多诗是他打工生活的切身体验与生命痛感。
非渔是我的小同乡,我其实是一个不爱读诗的人,也没有以诗会友的习性,故诗人非渔虽然成名很早,但我们并无交集。这次诗版图组稿浠水诗人三人行,我才读到他的诗。非渔的诗风格稳定成熟,诗意丰满。他以与人保持距离的方式,化身“奔跑的树”(那些常绿树木并不是不掉叶子/秋分一过,风越大/它们就跑得越快……我们的爱也是这样/刚刚过去一个严酷的冬天/现在,每天都长出一些新叶子!),远远地凝视“世界”(空气中有无数面玻璃/我把脸挤在上面),把目光投注于“叶子”这些细小的事物上 (没有一片叶子/是单独出现的/一片叶子长出来了/旁边又长出一片/仿佛是为了扶住它/陪伴它,补充它)……非渔对“草木”的诗性观照与智性书写,是他诗歌的品质之一,通过观察而靠近生活本真,揭示心灵的真实与深刻,因为人与草木的抵达,而抵达了美、生命、追问,形成他诗歌美学价值坐标和精神图景,他的诗意坚定而温和、健行而缓慢、飘逸而潜入,很有一种辽阔和锵然,而形成了他自己的诗歌特色。
我多么希望诗人谢新政是我家绿杨桥的一房亲戚。这与诗歌无关。谢新政是绿杨乡人,距我的村子约20公里许,他家那边,有大山,生长百年大树及茂密的灌木。四十多年前,我们的村子遭遇一场“大炼钢铁运动”,至使村前屋后及山间地角无一棵像样的树木(稍大点的树木都砍掉送进了炼钢炉子)。在我出生的60年代,村里家家户户一日三顿生火煮饭陷入无柴可烧的境地。记忆中,我母亲每年中,都需带要着我尚未成年的姐姐(约十四五岁)和一顿干粮,随村里人们远去绿杨乡绿杨桥一带的三角山砍柴,砍一担柴肩挑回来,来回一趟要十二小时左右,这中间的劳累,不为人道,其时,如果绿杨桥有一处亲人,便可在此歇脚,甚至能喝上水,吃上饭,当属最幸福的事了。 因此,我多么希望诗人谢新政是我家绿杨桥的一带的亲戚!今次读到诗人谢新政的诗,非常好。这种好,与乡土有关。《雪落山村》:“雪落下来,山村就温暖了/……一股暖流冲开壶盖//再过一段时日,就到年关了/几只山雀,在雪地上练习汉字”;《在一场雪中醒来》:“这纯棉的白床单/覆盖着旧山河/一些温暖的事物//耐不住长时间的寂寞眠中的虫子/动了一下胳膊腿”……当我们把谢新政的诗歌定位“乡土诗”的时候,我就摸到了乡土的温润和人性的温暖,这就是作为诗人发出自己美学声音,传递人性的温润重要神迹之一。他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的每一首诗,都浸入了乡土元素,生命的元素,比如雪、草垛、炊烟、山雀、火塘等 足见其内心的温润与渴求。诗人谢新政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摸到生活的深处,生命的痛处。
编后记丨潘京
他们的家乡在湖北浠水,村与村最远的距离也不过20公里。作为同一地域的诗人,他们的诗有着某种相似的精神品质。内心深处对曾经生长、又离开的山村无法抹去爱与悲悯,对时间敏感而在意。他们如“君子豹变”在时代的风云中洁身笃行,以诗而思,不失本色。他们以对底层的诗性观照与智性思索,形成相一致的诗歌品质,通过对现实生活的细微观察和感触,揭示心灵的真实感受,以自我的深刻思辨,抵达对生活本质的追问。他们又因所处具体环境的不同,性格的不同,又有着迥异的语言的风格。谢新政温润,郭金牛辛辣,非渔深厚。形成他们在诗歌美学价值坐标和精神图景上既独具风貌,又取向一致的诗学追求。
Vol.1 非渔“深厚”
非渔的诗写有着很深的精神内涵。《无题》一诗的象征手法,使这首诗的表达具有一种悲怆之美。一朵云,一朵飘离故乡的云,像一片“落叶”“飞过崖岸……停留在芳草地”。诗人以落叶自比,离开故乡,犹如离开了给予他一切的大树,这里无不流露出离开故乡之后内心的惆怅。“芳草地”是远方,是梦想的地方,而故乡是大树,是叶的根。落叶无论到了哪里,都走不出故乡的身影。他的魂属于故乡,被“故乡主宰了一切悲欢”。诗人把有着这样鲜明主题的诗,名之为《无题》,恰恰是对自己精神世界的深切感知。如果从语词与现实的关系,隐喻与本体的关系,这个诗还可以提供更多的解读。诗人的哲思一向是诗歌中最有魅力的部分,喜欢诗性和哲学双重思考的读者不会在这首诗里无功而返。《是时候》一诗是对时间的赞叹。时间是个好东西,他终将让人明白一切终将逝去。但人们却总是无视时间的存在,总要到最后一刻才明白。诗人连用九个“是时候”呈现自己对时间的洞悉,和洞悉之后的欣慰与从容。三位诗人都写到了时间,而借助时间所表达出的情感又那么不同。《子弹》充满内省与反思。一颗隐而不发的“子弹”,一个承担不起“失败的子弹”,一个从想象中开始,到想象中结束的子弹。“子弹压在枪膛里/一颗挨着一颗静静躺着/看起来迟早会生锈,卡壳,哑火/就像一些词语/紧紧压在我的舌根底下”。非渔时而隐忍,时而又紧绷着一根弦,那种诗的张力,源自思考的不断深入。最后,他终将通过一首诗,把他的思考带给更多的人。自省与远骛,是非渔一再触及的命题,或许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或许他有自己更深度的探索,这些都是他要通过他的诗歌来表达的。
Vol.2 谢新政“温润”
谢新政的诗就像诗人郭金牛评价的那样,“过人之处,在于他触摸到生活的深处,生命的痛处。”谢新政沉淀在内心深处的乡村意象,能给我们带来非常强烈的心灵触动,那些保存在记忆光影中的草木、河流、童年、父亲母亲、雪、火塘、老屋,哪一部分是苦难,哪一部分是喂养他的精神食粮,早已在远逝的时光中合二为一了。苦难的乡村养育了他的诗心,养育了他对故土深深的眷恋。诗坛上多少名声赫赫的乡土诗人,有几多人能把苦难与热爱同时从乡村的河流里打捞起来,揣在怀中,直到它们滚烫,直到它烙伤自己。他的诗风温和、润泽、含蓄、隽永,有着时空的寥廓与寂静。在《时间的河流》里,他写那些时光“在我的脚上打了个旋涡/就远去了”,时光中“庄稼和野草一起疯长/父亲和母亲根本停不下来/就像河水,拦都拦不住”,“母亲满头白发,她已交出全部的黑”。时光如风,如“一匹马在草原上飞奔/我最多算得上劣等骑手/一条河总是不管不顾地流着”。《雪落山村》一诗有着极美的乡村意象。“雪落下来,山村就温暖了”一句读来极平常的句自,咀嚼起来却有着催人泪下的力量。寒冷的雪天,那犹如棉絮的白雪,给贫苦人温暖的想象。温暖还能从两个老人的回忆中升起:“他们老了/记忆还很年轻。他们顺着一根藤/回到了夏天”,而现实却是:“再过一段时日,就到年关了/几只山雀,在雪地上练习汉字”。山村的苦难在这样祥和的诗句中被无声地呈现,大概只有懂得生活艰辛、又不被生活击垮的人,才能孕育这样悲悯的情怀,我想到美国诗人罗伯特·勃莱的诗句:“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
Vol.3 郭金牛“辛辣”
三位诗人以各自不同视角对社会底层进行描述。相比之下,郭金牛的诗有着更为强烈的时代烙印与批判现实力量。他的目光犀利,语言辛辣,诗写有着深刻的现实生活基础。他以思辩的深度、反讽的语调赋予他的诗歌以锐气和锋芒。《城中杂记》一诗,举重若轻,笔锋尖锐,既充满胆识与勇气,又不失机智与警敏。“本纪。/世家。/列传。/所现者,细小。所未现,巨大。”通过一只乌鸦的“多次使用化名,频频说出人间的凶兆”,形象幽默,讥讽频频。他敲击历史,叩问现实,像一个隐匿人世的巫者,或预言家。臧否现实。在《花苞开的很慢》一诗中,我彻底惊诧于他的构思,和特立独行的语言表达方式。那样深入地切中时代的病灶,如点穴精确的老中医,给时代把脉,说出它隐藏已久,秘而不宣的溃烂之殇。伴随着时代的大潮,他在城中艰难的生活,“雁过也。/我师从候鸟,练习搬迁,在出租屋内乘船/在床上流浪。/江湖一词,我一试深浅/有两处存在危险。//贫穷/与/疾病。//唉,世事无常。”他的思考来自于他亲历的生活,来自于他对时代的不断追问。《神的隔壁,住着一个精神病人》所揭示的病与非病更是一种清醒的认知。如此尖锐的目光与笔触,这就难怪评论家唐晓渡要对他如此评论:“通过不同角度的反复书写,他极大地丰富了'乡愁 ’这一中国诗歌传统母题的内涵,并迫使其前所未有的部分,成为本时代对诗歌的重大贡献。”
三位诗人都有着浓厚的乡土情结,他们的诗无论从广义还是狭义上看,都有着乡土诗的特征,他们来自乡村,成为乡村和都市夹缝中的边缘人,也由此获得了重新观照乡土的新视角。但我并不愿意把他们贴上乡土诗人或者某种乡土流派的标签。事实上,他们的视野也将随着阅历的增长越来越开阔,完全不必把诗歌创作归于某个流派,但是我却期待着他们写出越来越好的乡土诗歌。乡土诗歌在这个时代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的课题,需要思考与辨析,况且他们具有着某种天然的优势,我们的期待也就自然而然的会存在。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期待,一起见证他们的“豹变”吧。
诗歌地理·定标地域丨诗从心出·聚焦流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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