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公网,作者不详;下同)
“马堡——面积不大的大学城,位于法兰克福以南一百三十公里。从帕斯捷尔纳克当年直到今天,它几乎没有变样,只是在1972年,出现了一条帕斯捷尔纳克街。这当中包含着某种深远的象征意味:唯独在沃罗涅日,才有一条以彼得堡人曼德尔施塔姆的名字命名的街道,而莫斯科人帕斯捷尔纳克的街道,唯独在他学习过三个月的地方——马堡(在所有俄国留学生当中,他是唯一获此荣誉者,尽管(莫斯科大学创立者)罗蒙诺索夫也曾在马堡学习过,但提示这段历史的不过是大学灰色墙面上的一块纪念标牌而已)。”
“这首写于二十六岁的诗歌,已经是一首非常成熟的杰作,正因为它已经具备了他喜爱的死而复生、失而复得这一内在主题。”
“诗中所述是怎样的本能?无疑,这是真实可信的生命本能,重生的本能;为了再次降生,必须再死一回。帕斯捷尔纳克心里清楚,他不会得到认可,反而将遭遇某种拒绝。这一本能——晚年诗作所表现的'对于人生离合的迷恋’,准确无误地向他提示了他在这三个月间所做的一切……”
摘自 《帕斯捷尔纳克传》(德·贝科夫著|王嘎 译)
马 堡
作者:鲍·帕斯捷尔纳克
翻译:骆家
我浑身哆嗦。我刚被点燃又熄灭。
我在发抖。我刚求婚了,——
但是晚了,我一胆怯,我就遭到了拒绝。
真怜惜她流下的眼泪!我比圣徒更荣耀。
我步入广场。我都能算作
重生之人了。每一个细微之物
都鲜活,没有注意到我,
而是昭示其逝去的意义,兀自升腾。
条石发烫,街道的前额
晒得黢黑,而鹅卵石皱着眉头
仰望天空,风像一名船夫
在椴树林中划着桨。诸如此类。
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躲过了
它们的目光。我未得到它们的问候。
我不想知道它们有多富有。
我连滚带爬地逃离,免得号啕大哭。
本能天赐,做一个溜须拍马的老头,
我无法忍受。他从旁边溜掉后
心想:“小孩子般的恋爱。不幸的是,
必须两只眼睛紧紧盯住他”。
“往前走,再往前”,本能冲着我重复,
仿佛一名经院哲学家,睿智地引领我,
穿过处女般贞洁、无法穿越的
烤化了的树林、丁香与情欲混合的芦苇荡。
“必须先学会走,然后再学跑”,——
他反复强调,而天穹上初升的太阳
正看着,如何教这位地球土著人学习
走路,在新的厄运降临之时。
这一切耀眼得让一些人失明。对另一些人
则一片黑暗,哪怕把眼睛刺穿。
一群雏鸡在天竺牡丹丛中觅食,
蟋蟀和蜻蜓如敲钟一般嘀嗒作响。
瓦片浮动,正午眼睛一眨不眨,
瞪着屋顶。而在马堡市
有人大声吹着口哨,制作弓箭,
有人默不做声地筹备圣三主日的集市。
颜色发黄的沙子将积云焗烤。
暴雨来临前的时分戏弄花丛的枝头。
天空烤熟了,它落在
一小块止血的、山金车的花瓣上。
那天,我将你从头到脚,
像一位外省悲剧演员排练莎士比亚戏剧,
我演的是我自己,台词已烂熟于心,
满城乱走,把你彩排。
当我跌倒在你面前,搂住
这片云,这块冰,这个身体
(你真美!) ——这憋闷的旋风……
你想什么呢?清醒点!完啦。被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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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爪一般的屋顶翘檐。树林。墓碑。
这一切都被记住并向它们延伸。
一切都生动。而这一切,也似曾相识。
啊,爱情之绳!请抓住和学会它。
但无论你多么强壮,总是被猴子夺走,
哪怕置于生活的宿命之门,
你也能同样阅读自己的描述!
曾几何时,这个骑士的巢穴之下
鼠疫肆虐。而眼下令人恐怖之物——
却是火车愁眉苦脸的飞驰和咣当的声音
还有田鹬从闷热难耐的蜂房传出的鸣叫。
不,我明天不去那里。不同意——
比永不再见更圆满。万事明了。两不赊欠。
难道我能离得开煤气、还有取钱的柜台吗?—— 。
我还能出什么事,古老的条石?
浓雾随时随地将行李袋抖开,
而两扇小窗户都挂着一轮明月,
对女乘客的愁绪、思念在一排排书中滑落
只好抽一本书坐在安乐椅中发呆。
我在瞎说些什么呢?要知道我了解失眠
如同了解语法学。吉人自有天相。
理智吗?可他:就好像月亮之于月夜狂患者
我和它好着呢,但我绝非理性之人。
要知道夜晚已坐定准备对弈一盘棋
和我一起坐在月光下、镶木头的地板上,
空气中飘着金合欢香味,窗户敞开,
而激情,似见证人在角落里日渐鬓白。
杨树,是国王。我与失眠捉迷藏。
夜莺,是王后。我为夜莺倾倒。
夜色会胜利,身体将退后,
我要当面认出白色之晨。
1916,1928
译者简介
骆家:生于六十年代,诗人,翻译家。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诗歌创作和文学翻译。著有自选诗集《黄昏雪》,出版诗集《驿》《青皮林》《学会爱再死去》《新九叶集》(合集)《无声喧哗》,译著格鲁吉亚诗人塔比泽诗选《奥尔皮里的秋天》、屠格涅夫中篇小说集《初恋》《春潮》,主编《新九叶集》(与金重)。曾获上海市民诗歌节优秀诗歌、深圳第一朗读者最佳翻译等奖项。居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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