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里奥诺夫(М.Larionov)
隔空对谈
(答友问)
艾基 著
骆家 译
关于自己的音调,我很难评判。我只能做一些说明。
以前录制好的我自己的朗诵,有一次我听到感觉跟旁观者一样,好像是“别人的”。我既没有满意,也没有不满意,——所谓“生米已煮成了熟饭”。我的朗诵里,我发现心理堤坝的某种积蓄,——我担心,它们因为迸发、因为被“自制力”涂色不是很好而变得松散。
至于我(诗歌)音调中的某些“日祷”性问题,楚瓦什研究学者兹杰涅克·马特噶乌泽尔[1]早在1968年最先撰写了评论文章。若站在我的角度来谈这个问题,我给出的就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了。
我想,在我的音调里有一些“乡村-人民的”哭丧的内容……——有时,我的诗歌中我还能听到一些酷似-女性的音调,——显然,这与下面要说到的有关,就是:痛苦-作为-话题、痛苦-作为-形象,与我对母亲的记忆牢牢联系在了一起……——“最终,——大约三年前我在一封信里写到,——那些被称为人民的,其实就是我母亲在这样的生活当中所遭受的痛苦,而这样被人们创造出来的生活当年却与她格格不入”。
关于我(诗歌中)的标点符号,我能说得更明确一点。
约三十年前,尼采“关于艺术作品虚构、永恒的完整性”的论述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单独拎出来一首诗的完整性思想(即便是“虚构的”)变成了我纠缠不休的念头,我的标点符号跟它也密切相关。完整性思想呼吁摈弃统一完整体中不可避免的“缝隙”和“漏洞”——用“标点符号性诗学”的元素替代它们,而这些元素不应让步给“词语诗行”之诗学。我知道,我也许会在自己努力的这方面遭遇失败,因为我(诗歌)的标点符号是如此复杂。
关于肖邦的标点符号,有一则舒曼的评论很有意思。这则评论对我也很有启发。“肖邦作品里,——舒曼写到,——常常遇到有插曲和'括号’,首次阅读时为了不失总的思路就不应该停下来……作曲家不喜欢这种情形,即本来可以如此表现与协奏,而突然他却遇到添加进来十个或更多数量的节拍和调子。此时,通常情况下他是对的,但在其它情形之下,情况若无足够的理由则变得复杂,并吓走绝大部分的观众,因为他们不想(他们这样认为)没完没了地被愚弄和骚扰”。
我的作曲家朋友们说服我,他们非常明白我的标点符号,它也没有妨碍对诗歌的理解认知。这个说到——点子上了。但诗歌读者很难“演奏者”和“听众”身兼一身,我会越来越多地考虑减少“括号”、简化各种各样我诗歌中“添加”的符号,——减少和简化所有“我们常常只在特殊情况下才会使用的”那些标点符号。
16. 您经历过面对语言的恐惧吗?
在诗歌中,我没有经历过面对语言的恐惧(在语言之“河”面前,不应该因为对“那里”的温度反复思考而放慢速度,——应该一旦决定就“潜入水中”,——到了那里,常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但是,我经历过恐惧——在语言面前,在散文的词语面前(尽管很早以前,我考虑,也许更多的是散文,而不是诗歌;我通常认为“大散文”才是语言艺术的最高形式)。
我这样安慰自己,“诗人”和“作家”对于我——几乎是完全不同的,就好像,举个例子,“彩色写生画家”和“作家”完全不同是一样的道理;彩色写生画家完全可以不当“作家”。
简言之,我非常清楚,我是——“非-作家”,只有在诗歌“范围”内,我才感觉自己是自由的。
17. 哪些诗人是您喜爱的?
刚好就是现在,我需要说出诗人的名字。
猛然间——在人生五十岁的时候——才知道,国内诗歌中我最需要和最亲近的两位诗人——莱蒙托夫和伊诺肯季·安年斯基。
莱蒙托夫“艺术的游戏”比俄罗斯抒情诗人中的任何一位都要少。而且总的来说,他尚未抵达“写作”。他所建立的一切有一条贯穿始终的痛苦轴……——我愿意将其称之为真相检验轴;而这个真相,即使不再多说,当今时代我们仍将其确定为存在主义。而伊诺肯季·安年斯基,在我看来,一般来说完全可以称之为欧洲诗歌历史上第一位“存在主义”诗人。
近年来(特别是,在我缺乏写作状态时),我总是反复阅读皮埃尔·让·茹夫[2]。我恰好喜欢他诗歌里的“脏”——“灵魂”在各处探访过的,仿佛他自身寻访过的一样,——我想,这种脏与那种“浑浊的潮湿天气”相似,这种脏所给予生活的方式,——几乎是“营养性的”……——这是最好的模样——诗歌的“特效”。
莫斯科
1985.5.27-31
[1] 兹杰涅克·马特噶乌泽尔(Зденек Матгаузер,1920-2007),楚瓦什俄语学者、诗学理论家和文艺学家。译注。
[2] 皮埃尔·让·茹夫(Pierre Jean Jouve,1887-1976),法国作家、诗人、文学评论家。译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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