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间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在浩瀚的长江边上。
人类历史的地平线,人们生活的地平线,世界存在的地平线……我的房间就这些地平线的尽头,在视力所不能及之处……
不停地行走,也许能够接近地平线,但是目的地就消失了。不断追寻的脚步其实已经僵硬,但是不说话,那些话在早年已经被说完。
长江,一种如此庞大的事物,在我这里,像我豢养的一条小狗,静静地伏在我身边。曾经有一种热爱,空泛地落在各种庞大的事物。但没有落在庞大的尘埃上,或者习惯上,或者词语上。只有伫立在这里,让江风吹过自己日益粗糙的脸庞,我才明白自己奔波是多么的荒唐,自己的梦想是在怎样无望的状态凭添的一种绝望。好在,我长大了,明白了地平线和道路之间的关系了。这种自信也许仅仅在某一刻一次性地适用于我。
不断深入的意识是一个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不断消失。这就像一部电影,一个人物的消失是为了另一个人物的出现,因为前者的任务已经完成,而后者的到来则剧情存在的必然要求。我欣喜地看到我在不断地消失,坐在尘世办公室里的我越来越小,就要看不到了,就要消失了。
不断运动的是风,季节与他们同行。确切地说,是空气,他们收缩,膨胀,东奔西跑,似乎是为了一种信念。也许跟我一样,仅仅是为了一种迫不得已的生活,他们必须屈服于所谓气象的淫威。那些树,有的叶子已落光,只剩下枝杆了;有的是常青植物,仍呈现出生命的墨绿色;有的树,还挂着些枯黄的树叶。不管他们处在什么情况,休息或者喘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摇晃着身姿,像淫荡不已的荡妇,有时候极其恶心,有时候又觉得他们是可怜至极。因为,他们必须追随风的姿态和步伐。
山的形状也在我的视线里,在长江的对岸,可非常模糊,就像这暧昧初冬的薄暮。远远的,是一个冷酷的女人躺在那里,宽阔的江面托起她硕大而性感的躯体,她在那里沉默。我与她隔着一条江,也在沉默。我们之间,谁都不愿意打破自己或对方的沉默。暮色作为时光的使者,渐渐走到我们的世界里来,而且加重了我们的漠然,连内心也不再拥有言语。
一群鸟,唧唧喳喳地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他们有长长尖尖的喙和短得不可抓住的尾巴。他们的到来,打破原有的宁静。一种秩序,从建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等待打破它的时刻的到来了。在某一刻,我与地平线和对面群山构成了一种秩序,在那一刻,我的内心是那么的冷漠和平衡,似乎这样的时刻会延续到生命的终结。然而,现在,这群鸟,他们来了,他们是负有使命的,他们砸碎了沉默的枷锁。
在江中央,有一座很小的洲,上面没有人居住,只有四五华里长,两华里宽,那儿只有枯萎的芦苇和乱七八糟的杂草。但于我而言,好像一块为我准备的栖息地,是我将来准备从事修炼的洞天福地。我想象自己是一条蛇,正哆嗦着藏身在其中,恐惧时刻伴随着我。人们说我正在冬眠。其实不是,那是我一种神圣的仪式,我正在祈祷。我的祈祷不为弱者,也不为强者。我的祈祷首先是为了我自己,必须解决我存在的身份问题,这已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了,几千年来,所谓人类,他们获得他们合法的身份,而我们从来没有得到。如果有的话,就是我们面临流放、排除在外和无情杀戮的命运。我的祈祷还为了我身处的这间房间,一个不大的小洲,我不希望别的事物占领它,蹂躏它,或着残暴它。这样说,其实还是为了我自己。除了我自己,我不知道我的祈祷还能为了谁。
想象的命运比生活来得更彻底、更真实。因而,在这里,我应该学会绘画的技艺,把美丽的、运动的、坚实的事物画下来,以代替不必要而又能伤及自身的想象。
一条狗,真的是一条狗,而不是我的比喻,他有竖起的耳朵,突出的利牙,蜷曲的尾巴,发达的四肢。他从我的窗下走过,走在江边那狭窄的水泥路上。他的姿态不像一条狗,而像一个人,他身上有一股特别闲适的感觉,迈步不紧不慢。很像一名知识分子或者艺术家之类的文化人。也许,他在江边看多了这类人,他的脚步和姿态也就在不知不觉之间发生了改变。这种可喜的变化正预示着世界美好的明天,不是吗,连狗都像艺术家了?就像柏拉图眼中的统治者,是有思想的哲学家。这必然是两千年来最大的进步。
我遥望地平线,可是一想到那一地平线上还有地平线,就觉得自己的房间变得神秘、遥远。我的房间是真实的,不是想象中的,位于江心洲乡大江大队86号。我坐在房间里,世界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和不同的速度走向了我。这样的房间是存在的,只不过它是另一个宇宙的产物,是“事象”的房间。
残酷的功能赋予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也许是不公平的。但是暴力的真相是如此强大,你身在其中而无法感知、无法觉察;你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了这间可以观望窗外风景的房间之后,你就不同了,因为你已经自觉地把自己与他们隔离了,距离产生了,虽然他们仍萦绕在你的身边,但你绝不是身陷其中。也因如此,我要把赞歌送给我的房间。对它有保留的称赞暴露了我自身的软弱,我还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我憎恨自己有这样不可饶恕的缺点。
杳寥的时刻,似乎是一种等待,等待一个电话或者一封信。是的,真的有一封信试图进入我的房间,在天黑之前。来自人类的讯息只需一行字就可以成功地打败我和我的房间,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接受或者拒绝。
是拒绝,还是接受?
诗歌与花朵,虚构与生活
联系客服